许敬宗瘫坐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明白了。
庆修这一招,根本就不是什么贸易封锁。
他用他那些无可替代的商品作为诱饵,用大唐宝钞作为唯一的交易媒介,逼着整个东瀛的商业体系,都必须按照他制定的规则来玩。
顺从他,就能继续分一杯羹。
反抗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而他许敬宗,这个名义上的东瀛总督,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看客。
他手里的金山银山,在庆修制定的这套全新的金融规则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噗——”
一口鲜血从许敬宗的嘴里猛地喷了出来,洒在了他面前那华丽的地毯上。
他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他辛辛苦苦,费尽心机,才建立起来的独立王国,还没等他坐稳龙椅,就已经被庆修用一张薄薄的报纸给彻底摧毁了。
“庆修……你好……你好毒啊……”
许敬宗眼前一黑,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总督大人!”
“快!快传御医!”
总督府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庆修,此刻正在长安的庆国公府里,悠闲地品着新茶。
上官婉儿站在一旁,为他念着刚刚从东瀛传回来的,最新的情报。
“……据报,许敬宗听闻东瀛海商联名上书,请求兑换宝钞之后,当场气急攻心,口吐鲜血,昏死过去。如今,整个江户城的总督府,已经乱成一团……”
庆修听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好,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接下来,就该我们的千代小姐,登场了。”
……
许敬宗吐血昏迷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东瀛。
那些原本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大名和旧贵族们,一个个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而那些联名上书的海商们,更是胆子大了起来。
他们不再满足于上书,而是直接派出了自己的船队,满载着金银,浩浩荡荡的朝着大唐的泉州港驶去。
他们要去兑换宝钞,他们要去抢夺那独一无二的贸易权!
一时间,整个东瀛的局势,变得波诡云谲。
而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庆修派出的那支“慰问团”,终于抵达了东瀛的江户港。
这支所谓的“慰问团”,排场极大。
为首的,是一艘巨大的悬挂着“庆”字帅旗的探索号铁甲舰。
后面,还跟着十几艘满载着粮食、药材、丝绸和美酒的商船。
船队靠岸的那一天,整个江户港,万人空巷。
东瀛的百姓和官员们,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传说中来自天朝上国的慰问团,到底是什么模样。
当探索号的甲板上,放下舷梯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从船上走下来的,既不是身穿铠甲的大唐将军,也不是满脸威严的朝廷大员。
而是一群,身穿着华丽的大唐宫装,体态婀娜,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
为首的,正是千代。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由上官婉儿亲手为她设计的,用最顶级的云锦裁剪而成的广袖流仙裙。
裙摆上,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
她的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她的神态从容而又高贵,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皇家的气度。
当她走下舷梯,重新踏上东瀛这片土地时。
在场的许多东瀛旧贵族,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呼。
“那……那不是千代公主吗?”
“是她!真的是她!她不是被许敬宗那个狗贼,送到大唐去了吗?怎么会……”
“你看她的气度,比以前更加雍容华贵了!看来,她在大唐,很受恩宠啊!”
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千代对周围的目光,恍若未闻。
她径直走到了,前来迎接的总督府官员面前。
那官员是许敬宗的心腹,名叫山田信。
他看着眼前的千代,心里也是一阵嘀咕。
上面只说,大唐派了慰问团来,可没说来的是一群女人啊!
“请问……阁下可是……”山田信硬着头皮上前问道。
千代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了一份由大唐鸿胪寺签发的,烫金的国书。
“奉大唐庆国公之命,我等前来慰问许总督。”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庆国公听闻总督大人,为国操劳,不幸病倒,心中甚是挂念。特派我等,携薄礼前来探望。”
“同时,庆国公也听闻,东瀛近日,山贼横行,民不聊生。”
千代的目光扫过在场的那些东瀛官员,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国公爷有令!大唐与东瀛,一衣带水,亲如兄弟!岂能容忍,宵小之辈,在此作乱!”
“我身后这十几船的物资,便是国公爷,赠予东瀛百姓的!从明日起,将在江户城内,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另外,国公爷还说了。他已经上奏大唐皇帝陛下,请求调动水师,前来东瀛,协助总督大人,剿灭山贼,还东瀛一个太平!”
轰!
千代的这番话,如同一颗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响。
那些普通的东瀛百姓,听到要开仓放粮,一个个都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在地上,山呼“庆国公仁德”。
而那些东瀛的官员和贵族们,则一个个面面相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庆修这是什么意思?
他先是用宝钞,断了许敬宗的财路。
现在,又派千代这个皇室遗孤,带着大批的物资,来收买人心。
最后,还要派水师来“协助剿匪”?
这哪里是协助,这分明就是来夺权的啊!
这是要彻底架空许敬宗,把东瀛的军政大权,全都收到自己手里啊!
山田信的脸上冷汗涔涔而下。
东瀛的天,要变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将千代等人,恭恭敬敬的请进了早就准备好的驿馆。
当天晚上,总督府的卧房内。
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没几天的许敬宗,听完了山田信的汇报,气得又是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咳……咳咳……庆修!你……你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挣扎着,想要从病榻上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他……他竟然派了千代那个贱人回来!他这是想做什么?他这是想扶持另一个傀儡,来取代我吗!”
许敬宗的心里充满了恐惧。
他不怕庆修派大军来打他。
他怕的,就是这种杀人不见血的,诛心之计!
千代的身份太敏感了。
她是东瀛的皇室血脉,在民间和旧贵族中,有着天然的号召力。
现在,她又顶着一个“庆国公使者”的光环回来,还带着大批的物资来收买人心。
此消彼长之下,他这个总督的威信,将被彻底动摇。
“不……不行……绝不能让她得逞!”许敬宗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山田!”
“属下在!”
“你马上去,给我盯紧了千代那个贱人!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一清二楚!”
“另外,给我从亲卫队里,挑几个最顶尖的杀手。找个机会,做了她!做得干净点,就说是山贼干的!”
许敬宗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庆修,你想跟我玩阴的?我倒要看看,你的这个美人使者,能活几天!”
“哈……哈……哈……”
他疯狂地笑着,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的阴森和恐怖。
然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下达暗杀命令的同时。
江户城内,最大的一家酒馆,“月见楼”的顶层包厢里。
千代正跪坐在一张矮几前,亲自为坐在她对面的几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斟着茶。
这几个男人,都是东瀛最有势力的大名。
也是当初,被许敬宗用武力,强行镇压下去的最不服他的人。
“几位大人,请用茶。”千代的声音柔美动人。
其中一个,长着八字胡的大名,名叫德川信玄,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而是看着千代,开门见山地问道:“千代公主,你今天请我们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喝茶这么简单吧?”
千代微微一笑,倾国倾城。
“德川大人,快人快语。”
她放下茶壶,从袖中拿出了一张折叠好的上等的宣纸。
她将宣纸在桌上缓缓展开。
那上面画着的,是一张张精美绝伦的,大唐宝钞的图样。
“我今天请几位来,是想跟几位,谈一笔生意。”
“一笔,能让在座的各位,财富翻上十倍,甚至百倍的,大生意。”
德川信玄等几个大名,看着桌上那张画着大唐宝钞的图纸,眼神里都充满了疑惑和警惕。
“千代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身材魁梧,名叫织田雄的大名,皱着眉头问道。
“许总督已经下令,严禁任何人,私下与大唐进行宝钞交易。违者,以叛国罪论处。你现在拿出这个,是想让我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陪你玩命吗?”
千代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叛国罪?”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织田大人,您觉得,现在这个东瀛,谁说的话,才算是国?”
“是那个躺在病床上,连自己都快保不住的许总督?还是说……”
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是在座的,各位大人?”
此话一出,几个大名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千代这句话太诛心了。
她这是在公然挑唆他们造反啊!
德川信玄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沉声说道:“公主殿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对总督大人,可是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千代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德川大人,您就别在我面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许敬宗当初,是怎么对待你们德川家的,您难道忘了吗?”
“他抢了你们多少田地,杀了你们多少族人,您难道也忘了吗?”
“你们今天,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喝茶。不是因为他许敬宗大发慈悲,而是因为他需要你们,来帮他管理地方,压榨百姓。你们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可以随时替换的高级奴才罢了。”
千代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戳在德川信玄的心窝里。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
“你……”
“我什么?”千代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们忍气吞声,不就是因为他手里有兵有枪吗?你们斗不过他。”
“但是现在机会来了。”
千代的语气充满了诱惑力。
“庆国公,已经对许敬宗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不满。他派我回来,就是为了拨乱反正。”
“只要你们愿意,站在我们这边。庆国公可以向你们保证。”
她伸出了一根纤细的手指。
“第一,你们被许敬宗抢走的土地和财富,我们将双倍奉还。”
她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大唐所有最新的商品,包括那价值千金的大唐茅台,你们都将拥有,优先的独家的代理权。”
“想想看,当别的贵族,还在为了一瓶茅台,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你们却可以躺在家里,数着源源不断送上门的金币。那种感觉难道不美妙吗?”
几个大名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千代抛出的这两个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
一个是拿回失去的尊严和财富。
另一个,是掌握一条通往财富之巅的金光大道。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那……我们需要付出什么?”德川信玄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很简单。”千代微微一笑,说出了她的最终目的。
“我需要你们,动用你们所有的力量,在你们各自的领地内,全面推广大唐宝钞。”
“我要让许敬宗的那些金银,彻底变成一堆废铁。我要让宝钞,成为东瀛唯一的流通货币。”
“只要我们掌控了东瀛的经济,那许敬宗,就等于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到时候,我们想怎么炮制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包厢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几个大名都在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博。
赌赢了,他们将一飞冲天,成为东瀛新的主人。
赌输了,他们将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