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修指了指门外，皇家科学院的方向。
“你忘了，我们自己培养了多少新人了吗？皇家科学院，还有下面各个州府的技术学院，”
“这几年毕业的学生，加起来有好几千人了。他们学的，可不是什么祖传的手艺，而是写在书本上，经过千百次实验验证的，科学！”
“他们懂得什么是焦炭炼钢，什么是高炉作业。他们炼出来的钢，品质比那些老师傅敲敲打打出来的破铜烂铁，要好上百倍！”
“我正愁没地方给这些年轻人练手呢。崔元倒好，直接把整个市场，双手奉送给了我们。你说，我是不是该谢谢他？”
李泰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自己的老师，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一丝恐惧。
这已经不是权谋了，这是碾压。
崔元自以为掐住了大唐的能源命脉，却不知道，庆修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一座他自己亲手挖的坟墓。
消息是封闭的。
大同发现巨型露天煤矿的事情，除了李二和少数几个核心人物，外界一概不知。
长安城里，因为煤炭短缺而引发的恐慌，还在持续发酵。
煤价一天三涨，已经从原来的几十文一石，飙升到了近三百文。
许多小作坊直接关门倒闭，连带着不少工人也失去了生计。
百姓家里更是怨声载道，眼看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再不想办法，这个冬天恐怕就要挨冻了。
一时间，对商业部和魏王李泰的非议，开始在民间流传开来。
“都怪那个魏王殿下，好端端的，非要搞什么煤铁国有，这下好了，把人家矿老板都得罪了，大家都没煤烧了！”
“就是啊，以前虽然贵点，但好歹还能买到。现在倒好，有钱都买不到了。”
“我听说啊，那些被解散的矿工，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有好几家都上吊了呢！”
这些流言蜚语在茶馆酒肆里迅速传播。
背后，自然少不了崔家的推波助澜。
他们花钱雇佣了大批的说书先生和地痞无赖，在城里到处散播谣言，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李泰和新成立的能源总局头上。
他们要制造民怨，要让李泰站不住脚，要逼着皇帝收回成命。
魏王府里，李泰看着下面人送上来的情报，气得脸色铁青。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这帮混蛋，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我恨不得现在就带兵，把他们崔家给抄了！”
“殿下息怒。”一旁的马周连忙劝道，“崔家这是在用舆论战，逼您出手。您现在要是动用武力，就正好落入了他们的圈套。到时候，他们就会说您心虚，恼羞成怒，仗势欺人。那您可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李泰也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这么泼脏水吗？”
就在这时，庆修悠哉悠哉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谁说要眼睁睁看着了？”他手里还拿着一串刚从西域运来的葡萄，一边吃一边说，“他们有嘴，我们也有笔。他们会造谣，我们就讲事实。比玩舆论，他们还嫩了点。”
李泰看到庆修，就像是看到了主心骨，连忙迎了上去：“老师，您可算来了。您快给我出出主意吧。”
庆修把剩下的葡萄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说道：“崔元这老狐狸，无非就是想抓住两点来攻击我们。第一，煤价上涨，百姓受苦。第二，矿工失业，民生艰难。”
“那我们就针对这两点，给他来个迎头痛击。”
庆修的眼里闪着精光。
“你现在，立刻让上官婉儿，在《大唐日报》上，开一个专栏，名字就叫能源观察。”
“第一期，就给我写一篇深度报道，标题要醒目，就叫——《揭秘长安煤价暴涨背后的黑手：谁在发国难财？》”
“文章里，要把崔家这些年，如何通过垄断煤炭市场，层层加价，牟取暴利的过程，给我写得清清楚楚。数据要详细，账目要清晰。把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全都给我抖搂出来。”
“要让全长安的百姓都知道，他们现在买不起煤，不是因为朝廷的政策，而是因为崔家这种奸商，在背后捣鬼，想要趁火打劫！”
李泰听得是热血沸腾。
“第二件事。”庆修继续说道，“还是在报纸上，用最大的版面，给我刊登一则大唐皇家能源总局的公告。”
“公告内容很简单。第一，严厉谴责崔氏等不良商家，恶意关停矿山，囤积居奇，扰乱市场的行为。”
“第二，郑重向全大唐百姓承诺，朝廷已经找到了新的，储量更大，品质更好的煤矿。最多不出一个月，价格只有原来一半的平价煤，就会全面上市，保证家家户户都能过个暖冬。”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宣布成立大唐矿工再就业培训中心，凡是因此次风波而失业的矿工，都可以来报名。”
“培训期间，包吃包住，每个月还发三百文的生活补贴。培训合格后，将统一安排到新的国有矿山工作。待遇，比他们在崔家干的时候，翻一倍！”
李泰听完，激动地一拍大腿：“老师，您这招实在是太高了！这公告一出，不仅能安抚民心，还能把那些失业的矿工，全都争取到我们这边来！崔家想煽动他们闹事，门儿都没有！”
“这叫攻心为上。”庆修淡淡地说，“崔家能给他们的，是蝇头小利和虚无缥缈的许诺。而我们能给他们的，是实实在在的饭碗和看得见的未来。你说，他们会选谁？”
“去吧，让婉儿的笔杆子，动起来。我要让崔元那老狐狸知道，笔，有时候比刀子还锋利。”
第二天，《大唐日报》的特刊，像雪片一样飞入了长安城的千家万户。
当百姓们看到那篇题为《揭秘长安煤价暴涨背后的黑手》的报道时，所有人都被震惊了。
报纸上，用最直白的数据，揭露了崔家在过去十年里，是如何一步步垄断关中煤炭市场，又是如何通过控制产量，勾结官府，将煤炭的出矿价和市面价之间，拉开了十几倍的惊人差距。
“我的天！原来一石煤，从矿里挖出来，还不到二十文钱？卖给我们，却要两百文？”
“这崔家，心也太黑了！这哪是做生意，这分明是抢钱啊！”
“怪不得他们家富得流油，原来都是喝我们这些穷苦百姓的血汗！”
文章里，还附上了一些前崔氏矿山账房先生的匿名采访。
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那些为了节省成本而草菅人命的矿难记录，看得人是怒火中烧。
民意，再一次发生了惊天逆转。
昨天还在抱怨朝廷和魏王的百姓，今天全都把矛头，对准了清河崔氏。
而紧随其后的那则能源总局的公告，更是给这把火，又浇上了一勺滚油。
“朝廷找到新煤矿了？太好了！”
“价格只有原来的一半？我的老天爷，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快看快看！还给那些失业的矿工安排活路呢！培训还给钱，这……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尤其是那些正为生计发愁的失业矿工们，看到这则公告，简直就像是看到了救星。
他们原本被崔家的人煽动，准备去商业部门口闹事。可现在，他们哪里还有心思闹事？
“还闹个屁啊！赶紧去报名啊！”
“就是！崔家把我们当狗，说不要就不要了。现在朝廷给咱们活路，还给这么好的待遇，谁不去谁是傻子！”
当天，设在城南的“矿工再就业培训中心”报名点，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失业的矿工，拖家带口，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脸上，不再是迷茫和绝望，而是充满了希望和激动。
清河崔氏府邸。
崔元听着下人带回来的消息，气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庆修的反击，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他精心策划的舆论战，仅仅一天时间，就被对方打得溃不成军，甚至还引火烧身。
他用来威胁朝廷的失业矿工，转眼之间，就成了对方手里最忠实的拥护者。
“庆修……你好毒的手段！”崔元咬牙切齿，一口血又涌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牌可打了。
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大同的煤，只是庆修放出来的烟雾弹。
只要朝廷拿不出煤来，到了冬天，民怨沸腾，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然而，他注定要失望了。
……
“大唐矿工再就业培训中心”的效率极高。
在李泰的亲自督办下，短短三天之内，就完成了对近三万名失业矿工的登记和初步安置。
这些矿工，大多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他们被崔家一脚踢开后，本以为前路无望，只能在长安城里等死。
可没想到，峰回路转。
他们不仅没有被朝廷抛弃，反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优待。
培训中心设在城郊的一处废弃军营里，虽然简陋，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按家庭为单位，分到了临时的住所。每天，食堂里都有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和肉汤供应，管饱。
这对于那些饿了好几天的矿工家庭来说，简直就是天堂般的日子。
一个叫王老四的矿工，领到第一顿饭时，看着碗里那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竟然当场就哭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荤腥了。
在崔家的矿上干活时，他们吃的都是最糙的杂粮，连菜叶子都少见。
每天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干着牛马一样的活，拿着微薄的工钱，稍有不慎，就可能把命丢在里面。
现在，朝廷不仅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还承诺要教他们新的本事，给他们更好的活路。
王老四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条命，以后就是朝廷的了！
谁敢跟朝廷作对，他第一个不答应！
像王老四这样的矿工，还有千千万万。
庆修要的，就是这种发自内心的拥护。
他很清楚，工业化革命，不仅仅是技术的革新，更是人心的变革。
他要培养的，不是一群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苦力，而是一支有纪律，有技术，更重要的是，有归属感和荣誉感的新时代产业工人队伍。
简单的安置之后，培训正式开始。
第一课，不是教他们怎么挖煤，怎么炼铁。
而是由退役的玄甲军老兵，给他们进行为期十天的军事化队列训练。
立正、稍息、齐步走、喊口号。
这些矿工，以前都是散漫惯了的庄稼汉，哪里受过这种约束。
一开始，个个都叫苦不迭。
但教官们手里，有两样法宝。
一样是军棍，谁敢偷懒耍滑，二话不说，先抽一顿。
另一样，是食堂里的大锅肉。
每天训练结束后，表现最好的那一队，晚饭可以额外加餐，红烧肉管够。
在军棍和红烧肉的双重激励下，这群乌合之众，仅仅十天时间，就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们站得笔直，走得整齐，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军人的坚毅和纪律性。
庆修亲自来检阅的时候，看着眼前这支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些人的思想，已经开始转变了。
他们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压的矿奴，他们是大唐的工人，是这个国家新时代的建设者。
军事训练结束后，才是真正的技术培训。
来自皇家科学院的年轻技术员们，成了他们的老师。
这些技术员，虽然年纪不大，但说起采矿和冶炼的门道来，却是一套一套的。
他们没有藏私，把最新的勘探技术，安全的爆破方法，高效的采掘流程，还有焦炭炼钢的原理，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掰开了揉碎了，教给这些矿工。
矿工们这才知道，原来挖矿，还有这么多的学问。
原来，以前他们在崔家矿上用的那些法子，都是最笨，最危险的。
“天哪！原来用这个叫安全帽的东西，就能防止被落石砸破脑袋！”
“还有这个，叫通风管道，井下就不会那么憋闷了！”
“我的老天爷，用这个蒸汽钻机，一天打的洞，比我们以前十个人干一天还多！”
新的知识，新的技术，让这些矿工们大开眼界，也让他们对未来的新工作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