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打电话来的时候,陈朝正在给吊兰浇水。
“陈朝——”电话那头声音有点飘,“出来喝酒。”
“现在?”
“现在。可城。”
陈朝看了眼窗外。天刚黑,路灯亮起来,街上还有行人。他犹豫了一下:“你喝酒,谁开车?”
“不开车。打车。”陆川说,“清怡也在。”
陈朝愣了一下。
“她主动叫我来的。”陆川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你快点。”
电话挂了。
陈朝放下喷壶,走进客厅。谭言正窝在沙发里,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十指翻飞。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陆川?”她问。
“嗯。叫我去可城。”
谭言眨眨眼:“现在?”
“他说徐清怡也在。”
谭言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哟,有进展?”
陈朝看着她那表情,莫名有点想笑。他走到玄关换鞋,听见她在后面喊:
“早点回来——”
“知道了。”
门关上。
可城酒馆这个点人不多。陈朝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陆川坐在老位置——靠窗那张小圆桌,对面是徐清怡。
两个人中间摆着一瓶酒,已经空了一半。
陈朝走过去,在陆川旁边坐下。徐清怡抬眼看了一下他,又低下头,继续喝自己杯里的酒。
“怎么了?”陈朝小声问陆川。
陆川没说话,只是朝他挤了挤眼睛。
那表情太复杂了。有得意,有紧张,有不知所措。陈朝看了一会儿,放弃了解读,自己倒了杯酒。
三个人沉默地喝着。
酒馆里放着音乐,低低的,是陈希芸那支乐队常唱的歌。台上没人,今天不是演出的日子。
喝到一半,徐清怡开口了。
“陈朝。”
“嗯?”
“你跟谭言……怎么样了?”
陈朝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徐清怡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等了你很久。”她说,“比我认识她还久。”
陈朝没说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搬进你那儿吗?”徐清怡继续问。
陈朝看着她。
“不是因为没地方住。”徐清怡说,“是因为她奶奶的房子要拆了,她没地方去了——心里没地方去了。”
陈朝愣了一下。
“她说,只有在你身边,她才觉得安心。”徐清怡低下头,看着杯里的酒,“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陆川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徐清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回陈朝。
“我不是逼你。”她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陈朝沉默了很久。
他把杯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
“我知道。”他说。
徐清怡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也不再问,只是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酒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还是那支乐队的歌。
陈朝听出来,是陈希芸的声音。
那天晚上,陈朝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推开门,屋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从玄关一直铺到客厅。谭言不在沙发里——电脑合着放在茶几上,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他轻手轻脚走到她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光。
睡了。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像小猫打呼噜。
陈朝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
徐清怡那些话,一句一句转。
“她说只有在你身边,她才觉得安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想起桂花巷那间屋子,想起每天早上推开房门就能看见她坐在餐桌前喝粥。想起她织的围巾,歪歪扭扭的,却那么厚实。想起她说“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时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
隔壁又传来那细细碎碎的声响——她翻身的动静,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秦曼。
想起她站在车前回头看他那一眼。想起她落在他嘴唇上的那个吻。想起她说“我在你心里留了点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是周六。
陈朝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床尾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
客厅里传来动静。
他推开门,谭言正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蓝色哆啦A梦围裙,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醒了?”她头也不回,“去洗脸,粥快好了。”
陈朝站在原地,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浅蓝色针织衫,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散在耳边。她一手拿着勺子搅粥,一手拿着手机看,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早晨。
那时候他们刚合租不久,她总赖床,他总出去买早餐。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起得比他早了。
“看什么呢?”谭言转过头,手里还拿着勺子。
陈朝收回目光:“没什么。”
他转身往卫生间走,听见她在后面喊:
“快点啊——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陈朝弯了弯嘴角。
早餐是南瓜小米粥,配酱菜。
谭言端着碗,喝一口粥,夹一筷子酱菜,眯着眼睛嚼。
“这酱菜真好吃。”她说,“你从哪儿学的?”
陈朝顿了一下:“自己琢磨的。”
“琢磨了多久?”
“……几个月。”
谭言看着他,没说话。
她想起陈姨说的——他自己腌了好几坛,糟蹋了多少萝卜。
她把酱菜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那这碟归我了。”她说。
陈朝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吃完早饭,谭言窝回沙发里继续敲字。陈朝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出来的时候,她还在敲。
他站在沙发后面,看了一会儿。
屏幕上是一个文档,标题是《春迟迟》。他看不见内容,只看见一行一行的字,密密麻麻。
谭言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干嘛?”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我去店里。”
“下午回来吃饭吗?”
“回。”
“好。我买菜。”
陈朝换好鞋,推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敲字,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站了两秒,然后轻轻关上门。
下午四点,陈朝从店里回来。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听见屋里有什么声音。不是敲字的声音,是另一种——叽叽咕咕的,很小声。
他推开门。
谭言蹲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放着一个纸箱。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陈朝!你看!”
陈朝走过去,往纸箱里看了一眼。
一只猫。
很小的一只,大概两个月大,灰白相间的毛,脏兮兮的,缩在纸箱角落里,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哪儿来的?”他问。
“楼下捡的。”谭言说,“我买菜回来的时候,它蹲在单元门口,一直叫。我等了一会儿,没人来。保安大叔说它在这儿好几天了,可能是被扔掉的。”
陈朝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只猫。
很小,很瘦,毛打结了,眼睛有点发炎。它看着他,缩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
“它怕人。”谭言说,“我蹲了好久它才肯让我靠近。”
陈朝伸出手,慢慢靠近它。猫缩了一下,但没跑。他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它抖了抖,然后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谭言在旁边看着,眼睛弯起来。
“它喜欢你。”她说。
陈朝没说话,只是继续摸那只猫。
猫的咕噜声越来越大,慢慢的不抖了。
“能养吗?”谭言问。
陈朝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睛里满是期待,亮晶晶的,像小孩想要新玩具。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得先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他说,“打疫苗,做驱虫,还得洗澡。”
谭言笑起来:“好!”
那只猫被暂时安置在阳台上。
陈朝找了个旧纸箱,铺上一条旧毛巾,给它做了个窝。谭言翻出一只小碗,倒了点水,又掰了点肉干——猫不吃,只是闻了闻,又缩回角落里。
“它是不是饿过头了?”谭言蹲在旁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它。
“可能。”陈朝说,“明天带去医院,顺便买猫粮。”
谭言点点头,继续蹲着看那只猫。
猫缩在纸箱角落里,两只眼睛圆溜溜的,警惕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它慢慢把头埋进毛巾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它害羞。”谭言小声说。
陈朝站在旁边,看着她。
夕阳从阳台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蹲在那儿,专注地看着那只猫,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
那时候她也是蹲在地上,看一只流浪猫。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那时候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现在也是这样。
谭言突然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我去做饭。”
他转身往厨房走,听见她在后面喊:
“多做一个人的——不是,多做一个猫的——”
陈朝弯了弯嘴角。
吃饭的时候,那只猫终于从纸箱里探出头来。
它小心翼翼地走到阳台门口,往屋里张望。谭言看见了,轻轻放下筷子,朝它招手:
“过来。”
猫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进来。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东张西望,随时准备逃跑。走到谭言脚边,它停下来,抬头看着她。
谭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它没躲,反而蹭了蹭她的手。
“它不怕我了!”谭言兴奋地看向陈朝。
陈朝看着她那表情,嘴角又弯起来。
“它可能饿了。”他说,“给它弄点吃的。”
谭言站起来,跑去厨房,翻出一小碟肉末——是刚才做饭剩下的一点鸡胸肉。她把碟子放在地上,猫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埋头吃起来。
它吃得很急,好像很久没吃过饱饭。
谭言蹲在旁边,看着它吃。
陈朝坐在餐桌前,看着她。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猫吃东西的细细声响。
那天晚上,陆川又打来电话。
“陈朝——”
“嗯。”
“清怡今天主动约我明天吃饭——”
陈朝顿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你说她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了?”
陈朝沉默了一会儿。
“你追了她两年。”他说,“你自己判断。”
“我就是判断不出来才问你啊——”
“我不知道。”
“你……”
陆川在那头絮絮叨叨说了很久。陈朝听着,偶尔应一声。阳台门开着,他能看见谭言蹲在纸箱旁边,跟那只猫说话。
“你以后就叫……叫什么呢?”她小声说,“叫……煤球?你太脏了,跟煤球似的。不好听。叫……团子?你缩起来的时候像团子。也不行……”
陈朝听着她那碎碎念,嘴角弯起来。
电话那头,陆川还在说。
“……你说我明天要不要带花?带什么花?她喜欢什么花?她好像什么都不喜欢……”
陈朝收回目光,对着电话说:
“随便。”
“什么叫随便——”
“她想见你,不是因为花。”
陆川愣住了。
陈朝挂了电话。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谭言。她还在跟那只猫说话,没注意到他。猫已经不怎么怕她了,在她手边蹭来蹭去,尾巴翘得高高的。
他看了一会儿,推开门走进去。
谭言抬起头:“它好像有点拉肚子。”
陈朝蹲下来,看了看那只猫。它蹲在纸箱边上,尾巴微微抖着。
“明天早点去医院。”他说。
“嗯。”
两个人蹲在一起,看着那只猫。
猫抬起头,看看谭言,又看看陈朝,叫了一声。
“喵——”
谭言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陈朝站在旁边,看着她。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桂花巷那间屋子,想起她第一次给他吹头发,想起她说“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时的表情。
他想起昨天徐清怡说的那些话。
“她说只有在你身边,她才觉得安心。”
他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她蹲在那儿,专注地看着那只猫,嘴角弯弯的。
他想,她在这儿,他就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