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陈朝站在店门口,看着檐外雨水连成线,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下午陆川发微信说要来拿点零食,他等了快一个小时,人影都没见着。
手机响了。
“喂?”
“陈朝——”陆川的声音被雨声盖得断断续续,“来不了——车抛锚了——在建设中路这边——”
陈朝皱起眉:“你人没事吧?”
“没事——就是淋成狗了——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电话断了。
陈朝看了眼外面的雨,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撑开伞钻进雨里。
建设中路离店不远,两条街。他到的时候,陆川正蹲在一辆熄火的小电驴旁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活像一只落汤鸡。
“你这车……”陈朝看着他那个破电动车,“早该换了。”
陆川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这不是省钱吗——”
“省什么?”
“娶老婆的钱!”
陈朝懒得跟他废话,蹲下来看了看车。电机泡水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他站起身,把伞往陆川手里一塞:“拿着,我去叫拖车。”
“你伞给我你怎么办?”
“跑两步就到了。”
陈朝说完就跑。雨比刚才还大,砸在身上生疼。他跑过两条街,找到一个修车铺,谈好价钱,让师傅开着三轮车去拖。
回来的时候,陆川还蹲在原地,旁边多了一个人。
徐清怡。
她撑着伞,穿着件黑色风衣,低头跟陆川说着什么。陆川仰着脸看她,那表情,跟个傻子似的。
陈朝走过去,徐清怡抬起头:“你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她说,看了陆川一眼,“正好看见这傻子蹲在这儿淋雨。”
陆川嘿嘿笑了两声。
陈朝没戳穿她。路过?从河西开车到河东,这叫路过?
修车师傅把陆川的小电驴拖上三轮,陆川跟着车走了。徐清怡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三轮车消失在雨幕里。
陈朝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雨小了一点。
“他这个人,”徐清怡开口,声音轻轻的,“是不是傻?”
陈朝想了想:“是挺傻的。”
“追了我两年。”她说,“我骂他,他笑。我躲他,他找。我把他拉黑,他换小号加我。”
陈朝没说话。
徐清怡转过头,看着他。
“你身边也有这样的人。”
陈朝愣了一下。
“谭言。”徐清怡说,“她等你,比陆川等我还久。”
雨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陈朝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雨幕,很久没动。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朝推开门,屋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玄关一直铺到客厅。谭言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啦?怎么淋成这样?”
她放下电脑,跑进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出来。陈朝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头发。
“陆川车坏了。”他说。
“他人没事吧?”
“没事。”
谭言点点头,回厨房盛了一碗姜汤出来,塞到他手里:“喝了。别感冒。”
陈朝捧着碗,坐在沙发里。姜汤有点烫,他小口小口喝着,热气扑在脸上,把刚才淋雨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谭言重新抱起电脑,继续敲字。客厅里只有键盘的哒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雨声。
一碗姜汤喝完,陈朝把碗放下。
“谭言。”
“嗯?”
“今天徐清怡跟我说了一些话。”
谭言抬起头,看着他。
“她说,”陈朝顿了顿,“你等我,比陆川等她还久。”
谭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敲字。
“她瞎说的。”她声音闷闷的。
陈朝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谭言。”
“嗯?”
“你看着我。”
她没动。
陈朝等了一会儿,伸手,把她面前的电脑合上。
谭言抬起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陈朝说。
谭言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陈朝深吸一口气。
“这段时间,”他说,“我想了很多。”
谭言没说话。
“我想过你,想过秦曼。想过以前的事,也想过以后的事。”他顿了顿,“我一直在躲。躲你,躲她,躲所有人。”
“我知道。”谭言声音轻轻的。
“可我今天,”陈朝看着她,“不想躲了。”
窗外雨声渐小。客厅里安静极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谭言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陈朝……”
“你等我很久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我知道。”
谭言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砸在沙发上。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陈朝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想过该怎么开口,想过她会有什么反应。可真到了这一刻,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是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
“别哭了。”他说。
谭言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和前两天不一样。
前两天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点苦。今天那点苦没有了,只剩下亮晶晶的光。
“陈朝。”她喊他。
“嗯。”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不想躲了。”
陈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我不想躲了。”
谭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窗外的雨停了。
那天晚上,陈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熟悉的声响——谭言还没睡。但那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轻快了许多,偶尔还能听见她在哼歌。
他弯了弯嘴角。
手机亮了一下。
拿起来看,是秦曼发的微信:
“晚安。”
两个字,和昨天一样。
陈朝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大学时她站在宿舍楼下等他,想起她说“我喜欢你”时的脸红,想起她父亲把他叫到校门口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出国后他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喝酒的日子。
那些事,他以为早就过去了。
可它们一直在他心里,像一根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回什么?
该怎么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今晚跟谭言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陈朝是被香味熏醒的。
他走出房间,谭言正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蓝色哆啦A梦的围裙——他都不知道那条围裙什么时候被她翻出来的。锅铲在她手里翻飞,灶台上摆着三个盘子:煎蛋、培根、烤面包。
“醒了?”她头也不回,“去洗脸,马上好。”
陈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昨晚那件浅蓝色针织衫,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散在耳边。锅里的油滋滋响着,她颠锅的动作熟练又自然。
他想起桂花巷那间屋子,想起她每天早上赖床的样子,想起她说“晚起的虫儿不被鸟吃”。
他想起很多事。
“看什么呢?”谭言转过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没什么。”陈朝收回目光,“我去洗脸。”
他转身往卫生间走,听见她在后面喊:
“快点啊——煎蛋要趁热吃——”
陈朝弯了弯嘴角。
早餐吃到一半,陈朝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放下筷子,走到阳台去接。
谭言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玻璃门关着,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
他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
过了一会儿,他挂了电话,推门进来。
“怎么了?”谭言问。
陈朝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是秦曼。”他说。
谭言的筷子顿了顿。
“她说什么?”
“她约我明天见面。”陈朝看着她,“有些话,她想当面说清楚。”
谭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煎蛋。
煎得刚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色的蛋液慢慢流出来。
她想起小时候,陈朝给她煎蛋,也喜欢煎溏心的。那时候她不爱吃,嫌腥。他就哄她,说吃了溏心蛋会变聪明。
她信了。
很多年之后她才知道,那是骗小孩的。
“你去吧。”她说。
陈朝看着她。
“谭言……”
“真的。”她抬起头,笑了笑,“有些话,说清楚也好。”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但眼睛里没有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