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起风了,三伏天还在路上,但是气温已然不低,走在路上依然可以感受到一股源源不断的燥热的地气从地面上升起。
两人并肩走在返校的路上,这段路已经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回。
晚饭很简单,很没有仪式感——她在她家吃的,他在他家吃的。
从考场回来后,裴清送她到悦府楼下。沈佳梦让他上楼到家里吃饭,还搬出说她妈妈在她中午出发前同自己提到过,让他晚上到家里吃饭。沈佳梦说得有力依据,“有法可依”。
但裴清依然不去,回到两公里外的自己家,在家点了份万象城里的外卖,倒也没有委屈自己。
“鹅!不跟我回家。”沈佳梦噘嘴,眼神幽怨,手指在裴清的腰上不停轻戳。
“这不是还没去过你家嘛,第一次就这样去,太草率了。”裴清摇头
“我都去你家不知道多少次了,你嫌弃我....”她嘀咕的声音传到他耳里。
裴清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观察两眼四周,随即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喘出来,这个动静落在沈佳梦耳里如同炸雷,颈后的汗毛比她的反应更快,还没来得及缩脖子,就被他强势地拽到怀里。
女孩一声惊呼,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意外的颤音,在空荡的街道旁显得那么突兀,却又迅速被晚风和远处车流的低鸣吞没,仿佛这小小的亲密只属于他们两人,周遭世界对此全不在意。
裴清用力地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再叫?”分开后,他扮出恶意的模样。
“鹅,等下我和妈妈说!”女孩原本粉粉的唇此刻红得似能滴出血来。
“哎别!”裴清立马转换态度,低头亲昵又讨好地蹭蹭她。他现阶段还是非常注重自己在她家人面前的形象的。
沈佳梦忍不住哼唧起来,显然对他的低声下气很是受用。
天色未暗,路灯却已亮起,柔和的光晕洒在人行道上。旁边就是那个他们路过无数次的儿童乐园,此时已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秋千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地气仍旧顽强地从地面升腾,带着一丝燥热,拂过两人的脚踝。沈佳梦走得慢吞吞的,裴清也耐心地陪着她,偶尔低声说两句。
沈佳梦心里悄然涌起一股暖意,她想,很快,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在一起了。实际上他们也没分开过,在学校读书可是比996还长的。高考还没结束,明天还要考理综和英语,可她已经忍不住开始畅想起未来了——毕业后的暑假、大学、甚至更远的日子。
在这傍晚的空气里,能闻到甜蜜的、期待的气息。
......
两人回到教室时,气氛已和往常大不相同。绷紧的神经开始松懈,有些开始放纵了。其实到了最后一晚,结局基本上已是既定,再怎么用力,也无法做出多少改变。
座位上,小虎叹惋痛扼,一脸沉痛地对着周围人倾诉,说自己花三千块押的数学题,结果一道没考。裴清默默听完,不知道他是在痛惜那三千块钱,还是痛惜一道没压到题,又或者是因为数学考炸了。
今年的数学确实难,隔壁班有人是哭着出考场的。
但是裴清还好,他当然好。唯一能让他担心的是沈佳梦考得怎样,当然,是不可能考不好的。他给她补题目的时候几乎左给右给,拐着弯把相似类型的题目漏给她。而裴清自然也没有错估她的水平。
今年的题目整体偏难,但其实也还好。不是特别难,反正裴清觉得不是特别难,没有难到让所有人都做不出来的程度。
如果基础不稳固,对各种题型的变化不熟练,确实有可能会在考试的过程中乱了阵脚,导致大题做不完或计算出错。克服这些困难,考个一百三还是不难的。
沈佳梦坐在裴清后面,小口小口地咬着葡萄,面前摆着生物的资料。也听到了周围同学对下午数学考试的讨论。因为他俩出考场后是开车走的,没有和班级一起坐车走,所以对别人的情况不太了解。
今年的数学.....原来很难么?
沈佳梦悄悄想着,却无法感同身受。她只觉得考试的过程和做梦似的,非常非常顺,自己甚至有非常充足的时间去思考最后一道大题。没敢和旁人诉说,害怕影响到别人的心态。
下午刚出考场,沈佳梦就和裴清对答案,选择填空全对,大题的答案也都一致,只不过最后一题她没做出来。但是拿到的分已经接近一百四了,如果过程分不扣......数学只要答案对了,基本是不扣的过程分,那意味着她的分数要超过一百四十了!
心情好好!
裴清左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右手顺势垂落下去,食指与拇指轻轻一环,便将她细细的脚踝拢在掌心,三指也随之贴上,拇指缓缓摩挲着。丝滑细腻的触感从掌间传来,思绪不由自主地滑入了其他画面——原本他还在想着近在眼前的暑假,可她比咫尺更近,比那即将来到的假期更令他渴望。
再长的假期,本身也是平淡无奇,只是有了她。
只要有她,哪里都好。
只要有她,就够了。
至于什么男女接触过密,裴清现在根本不在乎。谈恋爱,本来就该是光明正大的事。
他手刚接触到的刹那,沈佳梦的脚趾便不禁蜷起,不过也对此早就习惯,只是很多本能的反应会存在。她正转身给别人讲题,似乎没空管他。
赵姐听完她对这道题的讲解,非常客气的谢谢一声。然后却又忍不住语气打趣地说:“佳梦,你俩也太......”
“啊?”沈佳梦还是禁不住旁人的言说,耳朵微微起烫,腿赶快就往后退了,而这一下就让裴清原本充盈的手感落了空。
“别闹。”裴清扭头过头,他当然听到了赵姐的话,他面露责怪,这两个字听起来既是对他的女孩说,也是对赵姐说。
“你俩真是!”赵姐掩嘴笑了起来。
......
......
晚九点十分,是高三的最后一节课间。十点钟就要下晚自习,不会像平时那会儿留到十一点了。
“喝完今晚好睡些。”裴清又拎着保温桶出现了,这场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他当然是懂仪式感的。
“好喔!”沈佳梦开心地拍拍小手,满心欢喜地等着他为自己盛汤。
裴清中途又回了趟家,学校离他家太近。
高考的两天是没有夜宵的,不仅提倡清淡饮食,也取消了一个学期以来每天晚上的家长订餐,避免吃坏肚子影响第二天考试。
不过裴清给沈佳梦准备的肯定是不会吃坏的。
沈佳梦满足地喝了几口,眼睛弯成月牙。
香气传过走廊,早有人注意到这边,山竹第一个冲过来。
“哇!有好吃的!”他夸张地叫嚷道,“为什么不叫我!”
“着什么急,我们又喝不完。”裴清再给自己的女孩添到满,随后单手把保温桶递到山竹胸前。
她的胃口他再清楚不过,加上他也不想她晚上吃太多。
那既然如此,山竹也不客气,抱起保温桶直接喝了一大口,“嗯!好喝!”他边喝边赞。
唯一的碗由沈佳梦捧着,不过并不妨碍,有山竹开头,其他人纷纷效仿传递,保温桶里的汤很快见底。
“你也喝。”
“哦。”
面前的男生们把桶传来传去互不嫌弃,沈佳梦秀别过眼去,两手把碗交给裴清,然后目睹他咽下时喉结的鼓动。
课间过半,成敏从三班远远跑过来找人,正好看到裴清把碗交回给她。
“佳梦我来啦,我也要!”成敏自然而然地从好友那讨要。
“好呀。”
成敏接过沈佳梦递来的碗,刚欲下嘴,却忽地愣住,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对面两人的目光同时停落在她身上。
“味道不错。”她低头轻轻抿了一口,剩的不多,继而也就不再剩。
三个人就这样自然地共用着一只碗,她忽然觉得有些温暖又有些酸涩,他们三人一起走过高中的三年,终于要到画句号的时候了,那......毕业以后,还有将来吗?还能像至少现在这样吗?
裴清在收拾残局。
走廊上早已站了一排人。高三最后的课间,走廊变得格外热闹又松弛。同学们三三两两靠在栏杆边,有人兴奋地讨论着考完后的计划,有人叹息着说终于熬到头了、明天就解放了,还有人互相打闹,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
与往日的走廊都不同,此刻像极了一场不约而同的散场前的小型狂欢。
裴清收拾好后,直起身子,顺势站到沈佳梦身旁。沈佳梦微微侧头,笑着和成敏说话。
灯光从教室门内倾泻而出,柔柔地落在他们身上。裴清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沈佳梦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小得几乎不被旁人察觉。他习惯性的动作让敏感的女孩小手微颤,却没有躲开。成敏看着这一幕,嘴角扬起一个笑,眼神微微晃动。
她忽然觉得,这最后的欢乐里,藏着一点点即将到来的离别余韵。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毫无隔阂地共用一碗汤、并肩站在一起吗?
晚风吹过走廊,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时间就在这轻松的说笑中悄然流逝,今晚过去,明天就真的来了。
这是最后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