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渠道,自然被岩佐争取利用起来,虽然不是很尽如人意,但还是为他带来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他也算满意了,毕竟其中并没有多少专业人员,且还有更进一步挖掘的潜力,而且潜力很多,他已有意为对方培养一下手下,若能安插人进去则更好。
至于剩下一位,准确说,他并不知道该具体到谁身上,那是一个庞大的网络,基于情报、投机、走私、销赃及其他众多黑灰产业,而构成的庞大地下黑市。
黑市存在已久,但现在,其却在急剧膨胀并扩张开来,从本地到殖民地再到占领区,甚至日本的势力范围之外,迅速串联并飞速发展起来。
其中自然包括环渤海所存在的黑市,而上海这远东的贸易与金融中心也在其中,国统区、香港等地,据说其触手也已伸至。
而其内,各式各样的生意,种类齐全的商品,合法或不合法,有形或无形等等,几乎都能在其中寻得,参与者更是无所不包,政客、军官、商人、帮会乃至升斗小民,当然,肯定也包括他们自己。
其中也包括男爵的珠宝生意,在其中充当着货币凭证的作用,在中等规模交易中的使用迅速蔓延,假烟、房产也是其中的商品。
甚至还有正规银行参与,换汇甚至贴现,换汇不难理解,而贴现,则是依托于珠宝,就是可拿着珠宝这凭证从银行换出现钱,从其中抽佣,至于地下钱庄这些,更是多不胜数,只不过多数信誉堪忧,所以才有银行参与机会。
当然了,其内部龙蛇混杂,问题重重,但不可否认,在战火熊熊的当下,确实有其存在的土壤,成为满足明面市场限制重重下,所诞生出的各类需求的市场,一个几乎没有束缚却混乱不堪的地下市场。
而随着市场的飞速扩张,也有很多人随势而起,像其国内,一位极道新贵,便是靠着控制黑市众多生意迅速发展壮大。
而黑市的扩张,尤其向外扩张与各地连接,则又得益于,国内进行部分物资管控,对方选择从外部输入而让黑市与各地连接起来。
而另一位,则是黑市中神秘的药品供应商,囊括中药、中成药、西药等在内,黑市近乎半数药品买卖与其存在关联,人与背景皆极为神秘,岩佐好奇想了解,居然被上面敲打。
剩下的,则是各地黑市内,或老牌或新晋的参与者,虽不似前二者一般,但也是势力庞大,能将触手伸至整个黑市各处。
这其中,日本人有,洋人亦有,甚至还有华人,背景、关系网等也极其复杂,牵扯无数人,亦涉及庞大的利益,岩佐想碰,沾点利益还行,若想拿下,难上加难。
当然,岩佐也没想过拿下,只是在物色着人选,这里面药品、武器、通讯器械等皆有,情报虽仅在特殊圈子内流通,但各类物资流动,又何尝不是一种特殊情报?
思量间,岩佐将一个个名字给划去,又不时添上一些,最终纸上留下了三个名字,一个日本名,另一个是华人,剩下一个叫什么斯基的,应该是白俄。
其中一个名字,也出现在了另一处案几头,推拉门被敲响,推门进来的是一位干练的青年,很恭敬的对着案几后,轻呼一声藤田经理。
藤田微微颔首,接过了对方递来的一叠文件,翻开查阅,明显是关于某人的讯息,且极为详尽,文件最后有几张照片,关注之人看着应该颇为年轻,且身边跟着大量手下,估计是帮会中人。
藤田询问,此人是否过于年轻?下属回复,能力强,行事果断老练,背景不突出,缺乏倚仗,方便进行掌控。
藤田也很果断,拍板定下选择此人,而其下属,很快便在黑市掮客的牵线搭桥下,与对方在美食城顶楼相见。
就是男爵阁下的产业,黑市,聚集了国内外无数人的利益,而此地,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囊括了世界各地的美食,既兼顾各方口味,顶上几层的私密清静,也是上佳的交涉之地。
当然,此地各国之人出入频繁,人流庞大,能为一些隐秘交易提供掩护,也是其颇受黑市各方青睐的原因之一。
顶楼,用种植箱与绿植,布置了不少景致、隔断,环境好,进入又有限制,是秘密洽谈与展示实力的好地方,很多大买卖在此地谈成。
而资料中的年轻人,也极有几分魄力,孤身一人现身楼顶,坐到商社年轻主管对面,很熟悉的面孔,赫然便是曾欲利用他的师父,却遭他反杀的年轻杀手。
洪随显,后续带着其师兄弟,接手被手下反叛的朱老大的帮会,朱老大经营着装修建材等生意,其接手之后,也成功将生意拿到手上。
之后,便是在稳定内部、应对外部威胁中,很稳健的经营着势力与买卖,表现虽有亮眼处,但在势力扩张这些方面却是中规中矩,在帮派林立的上海,勉强算个人物罢了。
直至淞沪一战开打,其手上的建材资源,完全可用在战场上,国府虽有后方的水泥钢筋供应,还有军用的模块掩体与水泥毯等建材。
但运力是有限的,而如此之庞大的战事,需求是填不满的黑洞,租界里,那些手握建材的洋人,自然想借机挣上一笔。
但鬼子明显胜率极大,他们不愿承担招惹日本人的后果,以及对日暧昧的本国政府,事后可能将他们拎出去杀鸡儆猴的政治风险。
于是,勉强上桌,又是华人身份的洪随显,便被选定为白手套,洪随显也等来了自己的机会,借势乘风而上。
明面上,他高价接手了这些人的库存建材,再转手加价倒卖给国军。实际上,他并没有那么雄厚的资本,只是过个手。
不过,利虽薄了点儿,但也足以让他赚得盆满钵满,最主要的,他正式上了桌,而且若非利益绑定,这些人为他拦下战时战后无数明枪暗箭,他也活不到现在。
而且,淞沪战争结束也并不意味着生意终结,相反,一个更庞大的需求出现在眼前,在战火中遭摧毁的各类设施重建,及新建军事设施带来的需求。
只不过嘛,对于已成孤岛的上海租界势力而言,自然做不了国府的生意,目标换成了日本,国内资源匮乏的鬼子,可拿不出那么多资源重建摧毁的大片城区,甚至占领区军事设施所需,供应都颇为紧张。
那些洋人,自然盯上此需求,但其背后国家,对日态度依旧没有一个非常确定的定数,为避免未来的政治风险,其需要做风险隔绝。
虽然西方并未与日本脱钩,甚至别说建材,军事相关的物件也一点没少卖。但对方是谁?他们又算啥?
得有点自知之明,不过是跑到异国他乡讨口饭吃的,为别人干脏活累活的黑手套,真有必要,他们保准第一个被丢出去背锅。
于是,洪随显继续成为顶在前面白手套,方便未来甩锅在他身上,洪随显并未拒绝,不过毕竟刚招惹了鬼子,他也选择兜个圈,借由迅速兴起的黑市,出手建材。
鬼子确实偷摸买了不少,但更多的,是家园被毁的民众,或被袭击暗杀吓破胆,想兴建更结实宅邸的汉奸们,而洪随显也借此在黑市冒头,且是华东黑市内,份额达六七成的黑市建材供应商。
不过他很清楚,这不过是饭前小菜罢了,满汉全席还在后面,而在今天,这菜终于上桌了。
洪随显也不婆婆妈妈、扭扭捏捏的,直接了当表示,生意可以做,走黑市路子,大家隔一道,但也提出要求,帮他解决鬼子方面的麻烦。
战争时为国军供过货,战后日本人肯定秋后算账,也就是背后的人看他还有价值,用些手段保了他一手,而且若非鬼子没太多精力搭理他,否则早被丢出去了。
且他的一些敌人与对手,不少也投靠了鬼子,因旧怨或利益纠葛,也招来了不麻烦,不是说他解决不了,而是有鬼子这搬不开的靠山,让他被折腾得不胜其烦。
另外,他在国府那边,也没能讨着多少好,尤其是在战后,汉奸从他手里买建材建宅邸后,更是因此受到了好几次袭击。
当然,后面的肯定不能靠对方解决,否则就是自己往旋涡里跳,这也是为何走黑市,兜个圈的原因,哪怕只是遮点羞,也好过明晃晃,被人视作挑衅。
对此,他心态倒是放得很正,并没有埋怨记恨,既然选了路,自然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对于这些,他有着很清醒的认知。
话归正题,年轻主管同意了他的要求,当然,对方也有要求,需要洪随显提供更多种类的建材。
洪随显替人售卖的建材,主要是钢筋、水泥这两项,外加少量的胶合板及其他杂七杂八的,至于木料、砖瓦这些,除少量高档货,这时代压根不值当跨洋运来。
而砖瓦,对方能解决,其让他供应的,是大批量的建材用普通木料,略微让他皱眉,上海建筑所用木料,过往主要来源于长江上游及浙南。
但现在,两地皆在国府掌控中,去搞大规模走私木料,他可没有这个实力,不过,对方是指明路子、介绍渠道给他,只是由他过一手。
南自台湾、北自东北,通过私下渠道采买木料,这是对方地盘,虽不理解这般操作,是为私?还是其他原因?但洪随显没多深究,选择直接点头应下。
而其实此事,公私皆有,商社于两地也有分支机关,但与藤田经理,存在竞争关系,且藤田是占优一方,由其直接出面,对方很可能使绊子。
让洪随显走黑市途径,一方面是稍做遮掩,其次,也借黑市绑定更多利益相关者,拉高他人使坏门槛,其中部分利益,也可拉拢洪随显。
建材,尤其像钢筋这类,缺口注定长期存在,甚至伴随战争进行,缺口会更大,未来局势不知如何发展,他们需要洪随显出面,经营出一条供应渠道。
所以,年轻主管表示,洪随显可自行寻觅其他木料供应商,商社会支持,同时,商社也希望,洪随显能接触更多其他建材供应商,避免受制于小部分人,最好上其他地区寻觅。
更多供应商,意味着渠道更加多样,碰见路子很野之人几率更高,这些才是在变幻局势下,有可能继续供应的人。
而上其他地区寻觅,除丰富渠道外,也是推着洪随显,将势力拓展出去,如此,才可能构建出,商社所需的供货渠道。
而商社,几乎是洪随显唯一的大客户,加上其根基,很难摆脱他们独存,并不用过多担心。
而对于洪随显而言,虽不清楚对方的具体算计,但这些也符合他的利益,并未拒绝,于是,双方很顺利的达成了合作。
而洪随显的身份信息,还出现在了更多人的案头,像林默,也查看了他的情况,不过他并没有喊打喊杀。
林默对商业是比较熟悉的,透过表象看本质,这生意也并非缺了洪随显不可,只是风云际会,他被选中了而已,就算除去,那些人换另一个人上去便是,无法带来什么质的变化。
林默无需过多考虑功绩问题,所以在对待一些情况时,可以更理性客观的看待并处理问题,所以洪随显所为,并不能成为处理的理由。
甚至恰相反,留下更好,因为这是位聪明人,比那些脑子有毛病的疯狗好太多,且未必不可用一二。
仔细考虑一番,林默提笔写下了一封信,几天后,一封无落笔签名的信,悄悄摆在洪随显的案头。
看过后,洪随显也没声张,拿出火机悄悄烧去,好似啥也没发生,直至几个月后,洪随显搭上港澳地区几家颇有实力的建材供应商。
说回此时,更让林默在意的,是上一次在沪大规模行动,即蓝维霭一案时,那次行动中,所牵扯的各色人等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