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门开始,一路长明,恍如白昼。
祁远章叫灯光照得两眼发酸,几乎流泪。步入大殿正门时,他已经两眼通红,身形颤颤,口中疾呼:“陛下——”
宽大的长椅上,建阳帝面沉如水地坐着。侏儒小祝依在他怀里,手指头紧紧抓着他的前襟。
椅子扶手上,一只周身漆黑的猫儿正在轻轻晃动自己的尾巴。
听见祁远章的声音,两人一猫齐齐朝他看过来。
三双眼睛,好像都没什么活气。
祁远章“扑通”一声在台阶前跪倒,惶惶道:“陛下,复国军、复国军……”
他声音沙哑发涩,半天没能把话说下去。
座上的男人沉沉叹息一声。
侏儒从男人怀里坐直身子,拧着眉头道:“靖宁伯,陛下想知道,以你之见,复国军会不会赢?”
祁远章愣愣地看着上首,语气仍是惶惶的:“微臣不知。”
“为何不知?”小祝忽然尖叫了一声,“靖宁伯怎会不知?好好的宁州,不见大战,几乎兵不血刃的就送给萧铎了!他怎会不赢?”
他一巴掌拍向椅子扶手。
黑猫凄厉地惨叫一声,跳下了椅子,远远避到祁远章身后。
建阳帝紧紧抱住小祝,口中沉声道:“靖宁伯远不及国师。”
“臣惶恐!”祁远章猛地将头磕到地上,嘴里讷讷地道,“微臣何德何能,如何能同国师相较。陛下、还望息怒,还望息怒啊……萧铎那个狗贼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如今拿下宁州只是一时侥幸,决计撑不了太久……”
“微臣以为,复国军必败,只是早晚而已!”
他没有抬头,座上久久无声。
良久,祁远章身后响起两声猫叫,黑猫紧紧抓住了他的衣摆。
细声细气的“喵”一声,华服立即便叫猫爪子勾了丝。
这时,上首终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小祝。
他人小,脚也小,鞋底子又软和,走起来路同猫儿也差不多。
脚步不停,矮矮的身影一直走到祁远章面前,弯下腰,将他的脸扶起来,小声道:“靖宁伯,陛下没有生气,陛下只是有些失望罢了。”
祁远章笑得谄媚,不过声音里还带些颤意:“臣明白,陛下是想国师了。”
小祝松开手,往后退开一步,叹气道:“谁能不想国师呢?靖宁伯难道不想?”
“唉……”祁远章做作地长叹。
小祝微微一愣,随后大笑出声:“看来靖宁伯是真的不想啊!”
祁远章面露窘迫,小声解释道:“倒不是不想,只是国师一贯有些严肃……更何况,国师不是登仙而去了么,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是啊,天大的好事。”小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扭过身,脚步轻轻地回到台阶上,在建阳帝脚边坐下不动。
他似乎突然不想再说话了。
高椅上,佩刀的男人也一直静默着,好半晌才肃容说了句:“靖宁伯近日便留在宫里吧。”
说完,他一言不发,闭上了眼睛。
祁远章吃惊不已,张口结舌地道,“留、留下?”
小祝抱着膝盖,歪着头看过来,声音粗嘎地道:“天寒地冻的,靖宁伯来去不易,皇上想留您说话,这是体贴您呢。”
祁远章面上的惊讶变作欣喜,随即又多了两分迟疑,试探着问道:“不过,臣的小女儿过些时日要做生辰,到时……”
小祝嘎嘎笑了两声,摇头道:“靖宁伯真是慈父,到时便到时再议吧。”
说话间,建阳帝招招手,从角落里走出来个身形佝偻的老太监。他实在年纪不小,眉毛都已经花白,说起话来也不像太有气力:“靖宁伯,请随老奴来。”
一番折腾,匆匆来,匆匆散。
祁远章答应一声,立即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小祝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把人叫住,但最终只是张张嘴,又闭上了。
偏殿离得不算远,老太监一去一回并没有花费多少工夫。瞧见他回来,小祝打个哈欠问道:“让人好生伺候着,别给弄病了。”
掌印老太监笑呵呵地道:“您放心吧,这点事儿,老奴还是能办妥当的。”
小祝嘀咕,“先前脑子发蒙,慌里慌张把人叫进宫来,结果没说两句便烦了,我也是闲得慌。”
“原以为他再没用,也能让我心里松快一些,但还是烦得紧啊。”抱怨两句,他身子一歪,伏倒在地,叫起躲在边上的黑猫,“咪、咪咪……”
然而他叫了半天,黑猫只是瞪着一双碧莹莹的眼睛不动弹。
掌印瞧他小孩模样,笑道:“您怎地不给它取个名儿呢?”
小祝有些意兴阑珊地道:“取了名又能如何,它总也要死的。”
座上的建阳帝听见死字,忽然站起来,大手一捞,将小祝抱到怀里道:“不是的!不会的!小祝不会死的!”
小祝揉揉他的下巴,低低道:“当日国师说要亲去临平,我该拦着他的。”
掌印见他又开始念叨之前的事,忙转换话锋道:“那靖宁伯瞧着实在不像样,您留下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祁远章一进偏殿就要这要那的,真是一副享受惯的坏模样。
掌印是吃过苦头的,也亲眼见过小祝兄弟两个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因此怎么看祁远章都不大顺眼。
可不想他这般说,小祝反而笑了起来,前仰后合地道:“逗趣嘛。”笑罢,他眉眼耷拉下来,又是一副苦涩模样。
“国师怎么就死了呢?”
“他怎么就敢丢下我自己去死呢?”
他越说越生气,一张脸涨得通红,而后变作铁青:“他要我怎么办?!”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国师已经没那么重要了。这天下,是他们兄弟的天下,没有他们,国师能做什么?而他们没有国师,照样是大昭的皇帝。
可国师一死,他就明白了自己的天真可笑。
没有国师,他简直寸步难行。
但没有他们,国师大可以选个皇子来扶持。
他的小六儿,如果有国师在后头教着帮着,一定也能做个像样的皇帝。不像他,失去了国师,便被砍断了手脚。
他还能用谁呢?
又还能用多久呢?
他可以给那些没用的东西发令,但能同他们细细商议吗?祁远章是个烂人,废物一块,但至少面对祁远章的时候,他可以稍稍放松片刻。
“你说,宁州到底为何如此轻易便失守了?”一脸郁色的侏儒抱着兄弟粗壮的脖子,自言自语念叨起来,“不像话,萧铎简直如有神助……”
建阳帝紧紧搂着他,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黑猫“喵呜”一声,离开大殿。
炭火渐渐冷却,鹅毛大雪淹没了皇城。
太微一夜未睡,坐在灯下反复思量,从宁州破局这一步到底走的值不值。上一回,天下大乱,复国军趁势扬旗,一路推进,打到宁州时局势已然分明;这一次,她和薛怀刃先后给信陵王去了三封信,一城一城剖析,一将一将点明弱点,她本以为,他们会选雷州。
没想到,最后落定的却是宁州。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太微直觉这一步恐怕是晏真拿的主意。信陵王身边那个年轻谋士,据她爹隐晦的提示,身份只怕并不普通。
将手里的宣纸揉皱成团,太微披着厚实的大袄站起身来。
长喜守在外头,闻声迎过来小声询问她要不要吃朝食。
太微没什么胃口,摇摇头让她去歇着,不用管自己。此时,外头天色还没有大亮,靖宁伯留宿宫中的消息才刚刚送到府里。不过去之前,祁远章心里便有所预料,因此太微也没有意外。
箭已离弦。
剩下的便只看落在何处了。
她散着发,坐在门外台阶上,两手拄着下巴,静静望向积雪。
好冷的天,好脏的雪。
春日还有多久才会来呢?
思绪随风雪飘散,太微猛地打了个喷嚏。
姜宁正巧从屋子里出来,见状快步上前,拍了下她的后脑勺:“又不是傻子,怎地不知冷热呢!”
太微拿手掩着鼻子,闷声嘟囔:“衣裳厚着呢。”
“厚什么厚,我瞧着你就是小孩儿性子,见了雪就撒不开眼。”姜宁拽拽她,让她进屋子。
不管知道了多少,见识过了多少,对做娘的来说,孩子始终是孩子。
太微直起身,一头撞在姜宁背上,“娘亲,你还想回临平吗?”
姜宁转过身,轻轻扶住她的肩膀,笑道:“不是已经去过了吗?”
“以后呢?”
“不去了。”姜宁沉默片刻,叹口气,牵住她的手道,“现在这样便很好。临平只剩一座宅子,娘亲已经没有亲人了。”
一个“疯子”是没有族亲的。
去不了,见不到,人便总是惦记着,等到一切变得容易,真正想要的东西才会浮现出来。
姜宁已经从太微口中听过丈夫的事。
一个反复拿自己的死亡布局的男人,一个注定要因病而逝的男人。
他会死。
而她会成为靖宁伯的遗孀。
这也许是命运,但也是她的选择。
爱是一种奢侈的东西,和女儿那传奇般的感情故事不同,她和祁远章离一生一世一双人远得不能再远。
可他们之间,显然也有沉甸甸的命运。
“走吧,不管怎样,朝食还是要吃的。”姜宁率先朝屋子里走去。
太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大笑出声,跳起来扑到她背上道:“娘亲背我,我腿麻了——”
姜宁被她扑得脚下一个趔趄,气得用力拍她的屁股:“像什么样子!”然而嘴里这般说着,人却还是背起来了。
只是这么大个姑娘,生得同母亲都一样高了,哪里背得动。
母女俩就一个拖,一个滑地进了屋。
门外,大雪连下三日。
战报一封封送至建阳帝案头。
摧枯拉朽,不外如是。
当真像有天人助力。
小祝站在长案上,穿着柔软绸缎小鞋子的脚用力抬起来,将满桌奏折“哗啦啦”踹下地。
“都是废物!通通都是废物!”他在大殿里嘶声尖叫。
建阳帝高大的身子蜷缩起来,哆嗦着喊他的名字:“小祝、小祝……我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干痛的喉咙终于让小祝回过神,他站在案上,展开双臂,朝建阳帝道:“起来!没什么好怕的!一点都不可怕!”
建阳帝快速爬起,走到长案前,将他一把抱住:“国师在哪里?我想国师。”
小祝苦着脸,一副要哭不哭的丑样子。
他杀过那么多人,却还是不懂什么叫死。
真是可怜呐。
“没有国师了,世上再也没有国师了。”小祝趴在建阳帝肩上,耳语般道,“往后就只有我们了。”
朝会上,武将依次出列。
永定侯为子请命,一副为国为民为君之态。
建阳帝始终沉默。
寒风穿过门缝,在殿内卷起狂风。谁都知道建阳帝不满意,可没人弄的明白,他在不满意什么。
甚至,这份不满中似乎还夹杂着恐惧。
然而他看起来绝不是个会害怕的人。当年,他们带着万丈豪情翻过笠泽时,他明明极尽张狂,遇神杀神,丁点不见畏惧。
怎的如今坐拥天下反而开始怕了?
区区复国军,有何可惧?
昔年嘉南帝手下多少兵马强将都成了他们刀下亡魂,如今就算残党卷土重来又能如何?
宁州失守,不是复国军有多强大,而是守将无能罢了。
殿内众人皆是重臣,人人笃信,自己会比宁州守将有能耐。一生戎马刀口舔血终于过上富贵日子的永宁侯更甚,在他看来,便是他那成日只知酒色的宝贝儿子也能拿下反贼。
因此,他一力举荐儿子,想让儿子趁机攒些军功,好让永定侯府的好日子长长久久绵延后代。
对武人来说,有仗打,才能挣功勋。
太平岁月只会磨灭帝王对他们的倚重和信任。
他“扑通”跪倒,重重磕头。
建阳帝终于出声了,“小祝。”
他不直言,只唤小祝,但满殿大臣无人质疑。谁都知道,小祝是建阳帝的传声筒,再古怪的事,看了一辈子,也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了。
“诸君。”小祝身板笔直地站在龙椅前,目光如电,一一扫过下方,“皇上想问问诸位,是否半点也不认为反贼能赢?”
殿内一静,旋即响起窃窃说话声。
建阳帝摘下腰间佩刀,在地上重重一顿。
小祝道:“萧锐是个无能的软蛋,但萧铎可不是。”
嘉南帝萧锐,信陵王萧铎。
这对兄弟,的确不同。
可是,复国军里能有几个萧铎?就算国师真是他杀的,那又算的了什么?杀人是杀人,打仗是打仗!
永定侯闻言,眉头皱起,用眼角余光撇向另一边站着的文官们。无人言语,众人皆只是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面看。
这时,祁远章站出来了:“陛下圣明!”
永定侯眼角一抽。
圣明个狗屁!
这等时候,他冒出来拍什么龙屁?
何况就算要说,也要在后头再添补几句吧?
不过他开了头,殿内终于响起稀稀拉拉的圣明声。
漫长的朝会,让人极尽疲累。建阳帝最后还是同意了永定侯的请命。大军集结,奔赴宁州。
永定侯为儿子奉上心腹,备好粮秣,心头一片火热。
不像祁远章那个无用的,他可是有儿子能建功立业的!
什么靖宁伯,等到祁远章死了,爵位无人可继,再多的圣眷也将化为乌有。
他身在寒冬里,见到祁远章时却总是春风满面。
哪怕祁远章被建阳帝留宿宫中,一派圣宠喧天模样,他也不在乎了。
寒冰一块垒过一块。
腊八到了。
祁远章回到伯府,办了一场家宴。
祁老夫人坐在上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但全然没人理会她的不满。
一张大桌,坐满儿孙,但她一个也不喜欢了。
就是原本十分“疼爱”的祁远章和祁茉,如今瞧着也只剩下心烦。
半碗腊八粥,吃得她食不知味。
饭后,祁远章和太微躲着冷风钻到书房里,“父慈子孝”地互相关怀了半天。
话至尾声,二人终于说起正经事。
祁远章先开的头,慢条斯理地说,恐惧和喜悦不同。
人的喜悦,是种相当强烈迅猛的情绪,往往来得不可阻挡,但也消散得飞快。不像恐惧,来得迟缓,却会层层累加,最终以排山倒海之势将人淹没。
因此,恐惧向来是一种比喜悦更能长久存在的感情。
祁远章拿着烧火棍,在火盆里拨着开口的栗子,慢悠悠地道:“熬到现在,少说也淹到小腿肚了吧。”
“您没少吓唬他吧?”太微另抓着把小火钳,一颗颗将栗子夹出来放到边上的盘子里。
祁远章一把丢开自己手里的烧火棍,转而抓起盘子:“哼哼,还成吧。”
他可是个废物。
不管小祝和他说什么,他都只要顺着来就是了。
按理说,有人顺从附和自己的话,应当能换来许多安心才对。可对一个脚下就是悬崖而且没有后路的人来说,这种顺从体贴,只能加剧惶恐。
因为无用。
想得多的人,要的是能陪自己一道分析的人,而不是应声虫。
祁远章两指黑乎乎地捏着颗烤栗子道:“他如今想来也看明白了,没人替得了国师。”
栗子入口,软糯香甜。
太微也吃了起来。
皇城里,建阳帝兄弟过了一个十分无趣的年。六皇子杨玦抱怨不断,几乎天天住在薛怀刃的侯府。国师活着时,他爱凑到国师府里住,如今国师不在了,那宅子他便再没有去过。
……
二月,春风带回了永定侯世子陈敬廷的死讯。
复国军的旌旗正逐步向北而来。
不过这一回,痛失爱子和部下的永定侯却不再急着要领兵报仇雪恨。国师“登仙”带来的恐惧,终于又从料峭春寒里浮上众人心头。
小祝再次将祁远章召入宫中。
只是这一回,建阳帝和小祝都久久不曾开口。两个人只是安静坐着,石人一般,不动不言语。
气氛之冷凝,叫人如坐针毡。
祁远章喝了一盏茶,如了一回厕,终于忍不住道:“陛下可是在忧心复国军的事?”
建阳帝看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小祝手里攥着一封战报,眼皮耷拉着,无精打采地道:“靖宁伯何必明知故问?”
“微臣愚钝。”祁远章端坐起来,勉力作出正经模样,“这事儿要怪就该怪永定侯!”
小祝把低垂的脑袋抬起来。
建阳帝眯了眯眼睛:“哦?”
祁远章咽口唾沫,飞快道:“您看呐,他明知道萧铎那起子人守着宁州当大本营呢,不说亲自去打,便是连个像样的将军也不肯举荐,竟然把自己的儿子送过去,这不是白白给复国军将领送军功吗?”
“那老东西心里一点大局也没有!满脑子都是他家的荣华富贵!”祁远章越说声音越响亮,“现在可好,灭自己威风不说,还让宝贝儿子丢了命,真是可笑!”
小祝听到这里,哈哈笑起来。
建阳帝也面露微笑:“有趣。”
小祝道:“靖宁伯,你怕不是还在记恨永定侯退了你女儿的婚事吧?”
祁远章声音一轻,支支吾吾道:“微臣说的都是实话,可不是记恨。”
小祝抱着建阳帝大笑不止。
祁远章听着听着也笑了起来,小声道:“兴许是有几分吧……”
殿内气氛为之一松。
小祝摇头晃脑道:“靖宁伯啊靖宁伯,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有心思给永定侯上眼药呢。”
“陛下,微臣有一计,不知当说不当说。”祁远章面露狡黠,一双凤眼亮晶晶的。
小祝回身去看建阳帝。
男人看起来冷冷的,凑到小祝耳边低语了一会。
小祝“嗯嗯嗯”地点着头,朝祁远章喊:“靖宁伯怕不是想让永定侯带兵出征?”
祁远章嘿嘿一笑:“非也非也。”他一副高深莫测模样,压低了声音道,“不是出征,是出使。”
“什么?”小祝的耳朵还贴在建阳帝脸旁,闻言一下跳起来,差点撞到建阳帝的鼻子。
祁远章道:“微臣以为,可以派永定侯去见萧铎。”
建阳帝皱着眉:“见萧铎?
“没错!”祁远章兴冲冲道,“让他作为使臣前去拜见萧铎,而后假意和谈!”
“啊!”小祝声音古怪地叫了一声,像被人卡住了脖子。
建阳帝摸摸他蓬乱的黄发,还是眉头紧皱,声无波澜地道:“不能和谈。”
他话虽少,但每一句都在点上,实在看不出来会犯傻。
好本事的国师。
好本事的侏儒。
祁远章一边腹诽,一边缩了缩脖子,收起满脸兴味盎然,解释道:“不是和谈,是假意和谈。”
“陛下,如今复国军正在风头上,若不叫他们缓一缓,咱们只怕被动。”
小祝闻言,抬眼道:“靖宁伯这话不错,陛下先前也这般说过。萧铎那厮突然起兵,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因为没有防备,一时松懈,这才叫他们拿下了宁州几城。”
“而气势这东西,向来是东风压倒西风,他春风得意,咱们自然就扬不起来了。”
祁远章连连点头,十分赞同:“正是如此!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咱们如今要做的,便是打断他的气势!”
建阳帝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靖宁伯很聪明。”
小祝也道:“陛下往日里便总说靖宁伯不是一般人,如今看来,实在是英明。”
祁远章闻言也不见谦虚,坦然道:“微臣自小便总被夫子夸聪慧呢。”
小祝笑得打跌,摔在建阳帝膝上,哈哈道:“不过,靖宁伯,你先前也说了,复国军如今风头正盛,萧铎为何要和谈?”
建阳帝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祁远章,“你说。”
“这个嘛……”祁远章道,“自然就看永定侯的本事了!”
小祝止住笑声,重新附耳过去,仔细听建阳帝说了一会才道:“陛下以为永定侯没有这种本事。”
祁远章揉揉耳朵:“不会吧,他都会带兵了,难道还做不好使臣?”
小祝道:“带兵同出使可不是一回事。”
“那不然,换个人?”祁远章语气失望地道。
小祝又笑起来,看着他道:“伯爷还说自个儿不记仇,你这分明就是想要永定侯去死嘛!”
祁远章连连摆手:“这可不敢胡说,叫那老东西听到了,还不要我的命?”
小祝还是笑哈哈的,想了想道:“不过,陛下想了一圈,还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
“这……大昭人才济济的,还找不出一个像样的使臣来了?”
“能言善辩的人可不多见。”
“那微臣这计看来是不大好。”
建阳帝终于放开了小祝,侏儒踮着脚,走过来,按住祁远章的大腿,仰头道:“陛下认为靖宁伯可以担此大任。”
“我?让我去?”祁远章一下蹦起来,好似被吓傻了,连“我”都冒出来了。
小祝的头越仰越高,丑陋的脸因为笑容满面显得愈发狰狞,“靖宁伯没听错,就是你。”
永定侯再爱权,再愚蠢,也是个可以带兵打仗的人,而祁远章呢?一个乐子。
而且是个偶尔能叫人眼前一亮的乐子。
由他去做这个使臣,再合适不过了。
当然,希望这一次,靖宁伯可以活着回来吧,不要像国师一样,一去不返。
毕竟上一回,他这般看着送行的人还是国师。
没有葬礼,没有送别,他只是将国师的尸体装入棺木,送到十二楼中藏匿起来了。
仙人登仙塔。
死亦是长生。
不管祁远章如何不愿,小祝已经拿定主意。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消息传出后,群臣却纷纷反对。什么自灭威风,长他人锐气都出来了。
还有不满祁远章的。
谁不知道靖宁伯是个草包,连花花架子都没有,怎么去做使臣?
越吵越烈。
建阳帝“铮”一声拔出了刀。
上面滴血未沾,众人却立即伏倒一片。血腥味扑面而来,萦绕鼻间,经久不散。
事后,小祝又召见了薛怀刃。
没有国师,也只能见见国师的孩子了。虽说不是亲生的,但到底养过几年。
他给薛怀刃斟茶倒水,又上点心,笑嘻嘻问,派祁远章出使这事到底成不成。
建阳帝坐在边上,拿着块雪白的帕子一点点擦拭自己的爱刀。
薛怀刃道:“靖宁伯虽然没有大才,但的确有些小聪明。”
“可不是嘛。”小祝十分赞同。
“不过,微臣以为,出使归出使,还须双管齐下。”
“这是自然,陛下心中早有计较。”小祝说着,忽然原地蹦跳两下,尖声道,“薛指挥使莫非是想请命出征?”
他们从夏国来时,薛怀刃年纪尚小,比起领兵,更像是国师的护卫。后来一路推进,顺畅无比,也就不必他去做那冲锋陷阵的将军。
因此,如今看武勋,论资排辈也轮不上他。
小祝眼神复杂地去和建阳帝嘀嘀咕咕说了一会话,回来时便摇头道:“既要出使,便不好此时动手,指挥使恐怕还需静候佳音。”
薛怀刃垂眸,掩去眼中失落,沉声道:“微臣明白,只是想到义父……便恨不得立即拿下萧铎的脑袋。”
“国师……”小祝抿抿嘴,用力揉了揉眼睛。
天边春雷阵阵,二月末,风中寒意尽褪。一道旗,一列马,祁远章哭丧着脸离开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