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高兴，还抱着阿毛在院子里玩，对在灶房里烧饭的她说，‘还是荤东西好，吃下去立马病就好了，早晓得前两天就不该吃药，猪油泡饭比药好使！’
当时她也很高兴，看到男人这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她的心里又踏实了。
可当天后半夜，贺老六就不行了。
上吐下泻，浑身发烧到痉挛颤抖，她给他喂水都喂不进去。
大半夜的，她跑去敲开了福伯家的门，那时候福伯才刚刚成亲妹多久，旺生都还没生下来。
福伯连夜赶过来，给贺老六扎针，开药。
一碗药还没熬好，人就已经走了，当时是烧早饭的时候……
太急了，别说王翠莲自己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就算是消息传到村里，大家伙儿都不敢相信。
明明前一天下昼，贺老六还在田里干活，和大家谈笑风生，大家都以为他身体大好了，没想到一宿过去，人就没了！
甚至还有些好事者在背后造谣，说贺老六是被王翠莲给祸害死的。
说王翠莲八成是见自家男人身体又好了，都能下地干活了，所以夜里睡觉不老实，跟贺老六那里无限索取，把男人给送走了……
王翠莲一度沉浸在悲伤和羞辱中，真的是背上长满了嘴巴都解释不清楚，而且很多事情是越描越黑。
“翠莲嫂子，咱回吧，去堂屋坐会好等晴儿他们起床。”
知道孙氏的声音传入耳中，这才打断了王翠莲的回忆，她从那些悲伤的往事里抽回心神，看着眼前的孙氏，看着蓉姑，看着骆家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王翠莲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她对孙氏点了点头，临走之际又转身慎重叮嘱蓉姑：“一切都听晴儿的安排，饮食一定要忌口，不然怕是会触动病情，更加不好！切记切记啊！”
蓉姑和孙氏都不明白为啥王翠莲突然这副如临大敌，慎之又慎的样子。
蓉姑同样满脸严谨：“老夫人放心，我会的！定不会让团宝的饮食出任何差错！”
……
前院堂屋里，骆铁匠和杨华忠也都没有心思睡觉，全都在堂屋里坐着喝茶。
两人虽然聊的话题都是涉及到田地庄稼，以及骆铁匠今年新搞的那十来亩的果园来的，但是，两个人的心里都在关注着后院那边的动静。
瞧瞧，当孙氏和王翠莲一块儿回来的时候，他们两人都同时放下了手里的茶碗或者烟杆子，打住了刚才聊到的话题，并且目光都同时投向了各自的婆娘，期待着她们口中说出的关于后院的最新消息来。
王翠莲对骆铁匠说：“请个让他们还没起床，屋里安静得很，应该都在睡。”
骆铁匠道：“后院小竹林那块呢？棠伢子没过去练剑？”
王翠莲摇摇头：“我们从那边过来，好像没听到有练剑的动静，是吧晴儿娘？你听到没？”
孙氏回想了下，道：“我好像也没听到，小竹林里应该没人。”
骆铁匠道：“那就是了！”
他扭头跟旁边的杨华忠那认真介绍起来：“之前早上那个点，不分寒暑，风雨无阻，棠伢子都会去小竹林里练剑的。”
“今个都没去练剑，可见昨夜是真的照顾孩子伤神了！”
杨华忠赞同这个说法，“多睡一会是好事！晴儿应该也是起不来的。”
王翠莲说：“那肯定啊，照顾生病的孩子最伤神了，今个白天我来替班，让他们抽空养养神。”
“翠莲嫂子，我和你一块儿。”孙氏道。
“好！待会等晴儿他们醒了，我和她说。”
杨华忠和骆铁匠都赞同。
至于谭氏那边，杨华忠只是脑子里过了一遍，就没多想了。
团宝发烧，他必须要把孙氏留在这边照看，老宅那边，大不了他白天过去转两次就是了。
家里那么多人，还有老汉在，老太太问题不大！
老宅，东屋。
老杨头在灶房里围着灶膛和锅台上下转悠，平时一日三顿要么就是子女们送饭，要么就是坐在那里等谭氏烧好喊他一嗓子。
几十年下来，他一直以为烧饭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尤其像这种熬红薯稀饭的活计，就更是小菜一碟，只要长了手的就能熬。
毕竟他昨天还亲手熬药了呢！
熬个稀饭不是随便拿捏么？
结果今天早上，别提熬粥了，他生个火都差点把灶房给点着！
老杨头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门窗紧闭，唯恐灶房的烟气飘到隔壁东屋去，被谭氏察觉到时候引来她的咒骂。
是以，老杨头也就没有察觉到外面院子里的动静。
院子里，刘氏在那里探头探脑，杨华明从她身后出来，挣准备往道观去。
他拍了拍刘氏的肩膀，提醒她：“莫要忘了我昨夜叮嘱你的事，白日里帮着我多盯着点儿东屋，娘现在生病，生活不能自理，得靠着爹。”
刘氏拍着胸脯保证：“放一百二十个心，有我这双眼睛盯着，你爹敢背地里使坏，我立马就踹门去搭救！”
杨华明嘴角抽了抽，“就是让你顺便盯一眼，门前晃一下，好叫他有所顾忌……倒也不比那么夸张！”
“哈哈，先不说那些了，你快看那边灶房里，你爹在烧啥山珍美味呀？好似要把灶房给点了呢！”
顺着刘氏的手指指向，杨华明也看到了东屋灶房里烟囱上飘出的滚滚浓烟，以及那些从门缝和窗户缝里溢出来的烟味。
他摆摆头，“一辈子坐享其成吃现成的，哪怕昨日早上都还是我娘爬起来给他烧的早饭，如今也该让他自个领教领教了。”
刘氏撇撇嘴，“没错！”
两口子说话间，一个人影从后院侧门那里进来了。
来人是杨永进，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四叔，四婶。”
“来了？怪早的嘛！”杨华明朝杨永进那点了点头。
刘氏的目光聚焦在杨永进带来的食盒上。
“永进，给你奶送啥好吃的？”她凑了过去，压低声问。
杨永进笑了笑，抬起手里的食盒道：“八妹早期熬的蜜枣红豆粥，暖胃补气。”
“是蜜枣不是红枣呀？啧啧，听着都好吃！”刘氏用力添了下舌头，吞了一口响亮的口水。
杨华明和杨永进二人皆因她这一声响亮的吞咽声而愣住，叔侄俩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尴尬的笑了笑。
对于杨华明来说，自家婆娘这反应实在太丢人啦，可是他又没辙，因为这一块他没法号召她和自己一块儿争气。
至于杨永进，他觉得尴尬，但是，东西在他手里他也不好擅作主张分出一些给刘氏解馋，毕竟这是送给奶奶的早饭。
“那啥，四叔，四婶，你们先忙着，我给我奶送屋里去了。”
“好，你去吧！和你奶说一声，我这会子就不进屋了，我得赶着去道观，我傍晚收工才回来再去看她！”
“好的四叔。”
“永进，我陪你一块儿进去，刚好我放心不下你奶，也想去瞅瞅她了。”
刘氏屁颠着上前去给杨永进带路。
杨永进愣了下，无奈一笑，只得跟在刘氏身后往东屋去。
东屋里，谭氏已经醒了，上身穿戴整齐，下身不清楚，因为坐在铺盖卷里。
杨永进和刘氏进门的时候，谭氏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慢条斯理的梳着。
木制的弯月形状的梳子，一端的齿间距中规中矩，这是谭氏拿来梳头的。
另一端的齿间距相对要密集许多许多，这是她拿来做篦子用的，她的梳子是二合一。
这把梳子跟了谭氏好多年了，恐怕还是当年杨华梅第一回出嫁到老王家的时候，家里请了工匠给杨华梅打家具，多出了一些木头，就顺带也给谭氏打了一把二合一的梳子。
这把梳子对谭氏来说意义非凡，因为每当看到这把梳子她就会忍不住想起她的梅儿那年头一回出嫁的场景……
“娘，梳着头呐？我和永进给您老送早饭来啦！”刘氏进了门后，立马满脸堆笑的凑上前说。
谭氏依旧慢条斯理的梳着头发，撩起眼皮子瞅了刘氏一眼，眼神里没有半点波动，仿佛刚才是一团空气在和自己说话，即便对方还用了‘您老’这个尊称，谭氏都不为所动。
她的目光平静丝滑的移动到刘氏身后跟着的杨永进的身上，这回，谭氏的眼神里带了几分亲近。
“永进来了？东西放这里吧，我梳好头就来吃。”谭氏指了下身旁的床头柜。
“好。”杨永进点了下头，拎着食盒来到床头柜这里。
“奶，我先帮你把碗拿出来。”
“嗯。”
重头戏来了来了！
一旁，刘氏的眼睛亮了，人也伸长了脖子往前去，视线牢牢跟着杨永进的双手。
啥？老太太将你这个儿媳妇视如空气？不恼吗？
恼个屁哟，早习惯了！
姑奶奶跟进来可不是真的瞧老太太的，而是想要亲眼看看这粥的卖相咋样！
且说这边，杨永进把食盒的盖子拧开后，首先出现在最上层的是一只圆溜溜的水煮鸡蛋。
“奶，这鸡蛋是八妹特地给你煮的，她说这个可以吃，吃了补身子。”
“嗯，八妹有心了，待会我吃。”
杨永进又拿出了第二层，是一小碟酸萝卜，萝卜片有白有红。
“奶，这是八妹做的酸萝卜，非常爽脆开胃，平日里我们都拿这个小菜来解腻，给您老到了几片，你要是喜欢，回头再给多拿些给你。”
谭氏虽然一直在专注的梳头，盘弄她脑袋上那为数不多的花白头发，但眼角的余光也没放过食盒里的吃食。
先前当杨永进把那碟酸萝卜小菜拿出来的瞬间，谭氏就被那酸萝卜的卖相给吸引到了。
当她随后嗅到空气中弥漫开的那股酸爽味儿，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感觉肚子里都咕隆咕隆的在闹腾。
“看着不错，你倒是有福，娶了个会做酸菜的巧手媳妇儿！”谭氏破天荒的夸赞了一句。
这让杨永进受宠若惊到都差点拿不稳食盒了。
“奶见笑了，这种酸菜，咱长坪村家家户户的女人都会做呐！”
“那可不见得，有些女人笨手笨脚的，做出来的酸菜能臭翻一个巷子！”说这话的当口，谭氏眼角余光似有似无的往刘氏那边扫过去。
刘氏耸了耸肩膀，双眼望房梁，翻了个比白萝卜片还要白的白眼。
不听不听，老王八念经……
好在谭氏也没有兴趣去和刘氏咋样，因为这边，杨永进已经拿出了食盒最底下的一碗蜜枣红豆稀饭。
“奶，早饭就是这碗粥了，蜜枣里面的核都剔掉了，红豆也是隔夜就浸泡过的，八妹说，这样您老吃起来就不费劲儿，还补气补血，对您老恢复元气有用。”
谭氏此时已经放下了梳子，她看着眼前的粥和小菜还有鸡蛋，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
“八妹有心了，这分早饭就非常的好，我很喜欢。”
“难得奶奶喜欢，我回去和八妹说，她保准也开心。”杨永进站起身，“奶，那你先吃，我就先回去了，碗筷不需要收拾，放到食盒里，等晌午我过来拿。”
“好，你去忙你的。”
杨永进离开了东屋。
刘氏也没有在屋里逗留，果断跟在杨永进身后也准备离开东屋。
这么好的粥，看着就诱人，连那么难伺候的老太太都挑不出错处来，可见八妹今个把这粥熬到登峰造极了呢！
那还等啥？赶紧跟在永进后面，假装没话找话，然后和他肩并肩同行去村口的小二房。
就不信进了小二房的院子门，又是当着永进的面，八妹会小气不邀请她这个四婶留下来吃一碗粥！
哈，只要他们两口子敢开口邀请，那可不是一碗粥的事了！
就算现在身上有病，早上在杨华明的监督下，才吃了一碗白米粥和一只鸡蛋，可那点东西对她来说就是点咽喉哦！
“永进，你走慢点，等等我……”
“啊？四婶，有啥事啊你？”
“老四家的，你回来！”
“诶？永进？你这大早上的咋过来了？”
四道声音几乎是前后脚从四个不同的方位响起。
刘氏和老杨头喊的都是杨永进，谭氏叫停的却是刘氏。
当下刘氏和杨永进都同时扭头，刘氏望向身后的谭氏，杨永进则看向左手边小灶房里走出来的那个灰头土脸，就像扒了灶底的老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