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丰毅走进排练厅时,张国荣正坐在窗边翻剧本。两人此前见过面,却还没把《霸王别姬》从头到尾对过一遍。
巩俐来得稍晚,进门便把包往椅背上一挂,看看桌上厚厚的剧本,笑着问:“今天是读书会,还是要把咱们三个审一遍?”
“先读书。”陈凯歌端着搪瓷杯进来,“谁念得不好,我再想办法。”
芦苇已经把最新版剧本按场次分好,几处争了许久的台词仍有铅笔标记。他让三人先不管表演,照着角色把一段家庭争执念下来,自己坐在旁边听。
前几句很顺,到了段小楼答应菊仙回家、却又舍不得放下戏班的地方,张丰毅停了停,把原定那句轻飘飘的应承念得慢了半拍。
巩俐没有急着接词。她等他抬头,才淡淡问:“你答应我的事,到底算不算数?”
张丰毅低头翻页,突然笑道:“我怎么听着像我真在外头犯了错?”
“你先别笑。”巩俐也笑了,“戏里这位可不觉得自己错了。他说得越轻巧,菊仙越来气。”
张国荣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把手指搭在书页上。轮到蝶衣质问,他把声音放得很低:“师兄,你若不唱,怎么不先跟我说?”读完他便望向张丰毅。
屋里安静了一瞬。张丰毅本能地想往他那边侧身,刚动一下,又听巩俐把后半句接了过去。两人的目光一左一右落在他身上,他只能把原本准备说的解释咽回去,照着剧本继续念。
“停在这儿。”陈凯歌拿笔点住场次,“刚才那一下有意思。你们三个都没照排练提示看人,反而对了。再念一次,把说话之前各自想做什么记住。”
第二遍,张国荣说到一半时轻轻收起手指;张丰毅抬眼,像想先安抚师弟;巩俐却把椅子往桌前挪了一点。椅脚只响了一声,便把段小楼刚要出口的话堵住。芦苇合上自己的本子,没有提出修改。
围读结束后,宋伟民正准备收拾桌椅,陈凯歌忽然说:“先别收。你们站起来,试试这场怎么走。”
副导演有些意外:“导演,今天不是只围读吗?摄影组没来,灯也没备。”
“又不拍正片。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就够了。”陈凯歌指着门边,“这里算后台,那边算通往外面的门。走五分钟,让我看看。”
张丰毅先站起来,把袖子往上一卷,问:“我从哪儿进?”
“你已经在屋里,跟菊仙说话。蝶衣后来进门。别急着对词,先找到站的地方。”
张国荣把剧本留在椅上。他这些日子在什刹海练身段,走路比以前沉得住,停下时肩背仍自然直着,右手略向里收,却没有做给人看的兰花指。
张丰毅看他走进来,下意识让开半个身位,像台上多年搭档给彼此留下的空当。巩俐坐着没动,目光从两人之间扫过,神色却已经变了。
“我没有叫你们师兄弟拆伙。”她对张丰毅说,“可你昨天答应回家,今天怎么又不算了?”
张丰毅被逼得抬高了嗓门:“我几时说不算?戏还有一场,不能扔下人不管。”
他声音粗,身板也宽,站在两把椅子之间,仿佛只要把话讲大声就能解决麻烦。张国荣没有跟他争音量,反而往后退了小半步,伸手摸了摸椅背,眼睛始终没离开他。
那点退让看上去像认输,却叫张丰毅越发不好开口。
巩俐偏偏在此时站起来。她不朝蝶衣走,先把桌上的茶杯移到段小楼手边:“茶凉了,你若要出去唱,把话说清楚再走。”动作像日常照顾,话里却半分商量余地都没有。张丰毅看她一眼,又看张国荣,竟把写在纸上的那句辩解忘了。
门外的场务本来探头等散会,此刻也不自觉停了脚步。副导演悄悄抬手示意别出声,宋伟民站在墙边,记录笔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接着来。”陈凯歌轻声说。
没有人问下一句在哪一页。张丰毅重新找回角色,往蝶衣那边迈出一步:“师弟,过两天咱们再排。”张国荣抬眼看他,像在确认那两个字是不是当真,随后慢慢把手从椅背上挪开。
巩俐没再逼问,只站在桌边,等段小楼自己决定追谁。张丰毅两边都望了一眼,最后没有迈出第二步。
陈凯歌坐在原处,手指夹着铅笔,许久没喊停。演员又把一小段戏接下去,直到张国荣走到门口,回身看了一眼,才自行停住。
“导演?”张丰毅回过头,“您这是忘了我们还要吃饭?”
众人这才笑出声。陈凯歌站起来,走到三人中间,试着把张丰毅往旁边挪了半步,又让巩俐坐回椅子,自己看了看位置:“不是忘了。我怕一喊,你们刚碰出来的东西就散了。”
张国荣揉了揉手指:“我刚才有一瞬间真想走。站在那儿,怎么看都是他们两个过日子,没我什么事。”
“可你退开一步,小楼反倒离你更近了。”巩俐说,“我本来想硬顶一句,发现你不抢,菊仙要是再嚷,就显得不讲理。”
张丰毅指指两人,苦笑:“你们倒好,一个不说,一个不让,我夹在中间,连给自己找条路都难。”
陈凯歌看看他们,终于说了三个字:“人齐了。”
顾夏阳一直站在后排,没有趁气氛热闹就宣布成功。他让负责训练记录的工作人员把刚才用便携录像机拍下的影像倒回去。黑白监视器上画面不算精细,但人物站位和目光方向都看得清楚。他叫黄志杰和摄影指导也过来,对着屏幕指了三处。
“这里,张丰毅往前一站,蝶衣的脸就被挡住一半;换个角度,菊仙又只剩背影。演员都好,不能让摄影机每回只顾最会抢眼的那个。”
摄影指导拿纸画出三角形的站位,提出正反打可以保证每个人都有特写。顾夏阳摇头:“不能一吵架就轮流给特写。最要紧的是观众知道,谁在看谁,谁故意不看谁。三个人同在画面里的关系,得留下来。”
陈凯歌也凑近看了第二遍:“张丰毅站在门和桌子之间是对的,难处是蝶衣进来后机位太正,菊仙像被赶出画面。让摄影组试一个斜角,背景留门框。”
黄志杰把工作本翻开,列出两种镜头方案,注明先在正式布景的地面贴定位标记再测试。
摄影指导又提出,张国荣的肩线容易在逆光里显得过细,若菊仙的脸贴近前景,画面重心会偏向她;可以通过景深和走位调整,不靠把巩俐硬往后推。
顾夏阳准了试拍,却强调让三名演员保留刚才自然生出的动作,别为了构图把戏重新摆死。
“说到底,还是得让他们演得舒服。”芦苇在旁边说,“我刚才那页台词,有两句好像可以不用了。”
顾夏阳笑道:“你先别急着删。记下今天为什么没说,等真正上机试过,再决定留不留。”
当天晚上的制作会议比原定多开了一个钟头。
陈凯歌根据围读效果确定了主演集中排练的顺序,制作部将第一批摄影、美术和录音准备时间逐项排入日历;京剧训练仍依张国荣的恢复状况继续,涉及戏曲身段的场次不安排在最前面硬赶。
黄志杰负责在搭景完成后做镜头和走位复核,服装组先提供便于排练的样衣,正式开机安排在六周后,主要场地逐一锁定。
何庆荣拿着新排期问:“这次确定了,可别明天又凭一时兴起往后加十天。”
陈凯歌答:“该改的仍要改,但今天这场戏让我们少走不少弯路,算下来未必更贵。”
顾夏阳让宋伟民把正式拍摄的倒计时表钉到办公室墙上,要求各组从次日起按周汇报能否如期就绪,不能只写一个准备中。
张丰毅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打趣道:“这下连哪天挨菊仙骂,都给我排好了。”巩俐接得很快:“那你最好准时,别让我白等。”
散会时,张国荣接连清了两次嗓子。马师傅的训练没停,他这几天又连着围读,天气一干,说话便有些发涩。
剧组医务人员听见,拿出普通润喉含片,问清情况后提醒他少说话、多喝水;若声音继续不适,应及时检查,别靠含片硬撑训练。
张国荣接过含片,笑着同几人告别:“今天你们两个吵得比我多,怎么倒是我嗓子先受不了?”
“你那一句话得在心里憋半天,比我们费劲。”张丰毅拍了拍他的肩。
第二天清晨,宋伟民刚进北京联络处,就见值班人员推着一只硕大的保温箱进门。箱身裹得严严实实,封口贴着香港寄来的托运标签,正面却没写收件部门,只用粗笔写了三个字——钟楚红。
宋伟民看着箱子,又看了看当天的物资登记表:“这是给剧组送的?谁订了这么大一箱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