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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姜文要拍《动物凶猛》

姜文进门以后,先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才发现手里那叠稿纸已经被攥出一道深褶。他索性用掌心抹平,啪地往顾夏阳面前一拍:“我不是来求个演员角色的。我有个电影,想自己拍。”

陈志远本来准备端茶,听见最后四个字,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姜文这两年演戏有名气,找上门想演天夏的片子并不奇怪,开口就要当导演,倒是少见。

他看了眼封面,《动物凶猛》,下面只有几行手写的人物关系,没制片单位,没投资方,更别说预算。

“剧本呢?”陈志远问。

“还在弄。”姜文答得痛快,“我带来的是故事和拍法。要是先写一份什么都不敢改的剧本给你们看,等拍的时候又成另一回事,那不是糊弄吗?”

“那你至少说说,拍什么。”顾夏阳指了指椅子,“坐下慢慢讲。”

姜文却没坐稳。他说起北京的夏天,院墙晒得发白,孩子们没处上学也没人认真管,整天骑着自行车在街上转,见一扇门锁着,就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讲到几个少年摸到一串钥匙,趁大人不在闯进人家屋里,他干脆站起来,一手假装拧钥匙,边比画边说:“这帮小子不觉得自己是贼,觉得天下的门都在等他们开。”

陈志远听得皱眉:“一帮孩子乱跑,故事总得有件大事吧?”

“有啊。”姜文转过来,“他们以为自己干了天大的事,过了十年再回头看,才发现当年最要命的那些细节,根本记不清了。谁先动手、谁先喜欢上那个姑娘,甚至那天到底有没有人说过那句话,几个人讲出来都不同。”

顾夏阳把稿纸翻到第二页,看见上面画着一间屋子的平面图,旁边写了“阳光太亮”“留声机”“墙上的照片”。

姜文见他在看,立刻把手伸过去,指着窗户:“这里不能拍得阴沉。越像坏事的地方,太阳越亮。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他们却觉得自己什么都看清了。”

他越说越快,又从包里抽出一张歪歪扭扭的分镜:少年站在楼道里听脚步,镜头却先对准墙上被晒得褪色的年画。

陈志远看了半天:“人都在门外,为什么先拍墙?”

姜文把纸翻过来:“因为他长大以后,可能早忘了屋里那女孩说什么,偏偏记得这张画。人脑子又不按电影剧本存东西。”

顾夏阳听完没夸,只把那张图放在材料最上头,问他镜头究竟是谁的眼睛。

“一个长大的人回头讲。”姜文总算坐下,“但这人未必老实。他觉得那年自己特别勇敢,别人偏记得他胆小。他说某个女孩只冲他笑过,换个人讲,压根没这回事。到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记住的是发生过的,还是他希望发生过的。”

陈志远拿起几页翻了翻:“这样拍,观众会不会以为前头都是假的?还有年代、场景、少年演员,花的钱可不少。你连完整剧本都没有,就先找投资?”

姜文被问得有点不耐烦:“我当然知道得写完。可我要是把每件事都说明白,那不成街道办出情况说明了吗?我想拍的是人怎么把自己的青春记歪了。”

说完他又有些不好意思,拿起茶杯灌了一口:“我第一次想自己掌镜,许多事还没算到钱上。你们可以说不行,但别让我改成一帮孩子最后全都学好的那种片。”

陈志远又追问:“那故事里那位姑娘呢?总不能只是给几个小伙子回忆用的照片。”

姜文这次没抢着答。他把人物小传抽出来,指着几句删改的字:“我现在写得还不够。她怎么想,不该全凭那帮小子的嘴说。你提醒得对,这个得补。”

顾夏阳看着他的反应,倒比听见那番豪言更感兴趣。一个人敢为自己的故事争,也肯承认没写好的地方,至少有得谈。

屋里静了片刻。顾夏阳没有追问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当导演,也没拿票房数字吓人,只问:“那几个少年干过的荒唐事,你准备拍得让人羡慕,还是让人难受?”

“都得有。”姜文说,“年轻时候回忆,当然觉得太阳好,朋友好,胡闹也好。可有些事当时没觉得,后来才知道伤了人。要是只剩怀旧,那是骗人;要是只剩批判,谁还相信他们那时候真快乐过?”

顾夏阳笑了:“这句倒像你想拍的电影。”

姜文还准备再讲一段,陈志远却递来一张空白项目表:“创作想法我听懂了。演员在哪里找?用什么胶片?拍多久?原作和故事素材的权利归谁?你一项都没写,咱们财务凭什么拿钱?”

“我就是来找你们把这些事谈清楚。”姜文把那张表看了一眼,语气低了些,“我能找人把剧本做出来,可我没拍过长片,制片怎么排,确实要请懂的人帮忙。”

顾夏阳将稿纸抽到自己面前,没有从第一页重新细读,而是直接翻到最后。

末页下方留了一小块空白,姜文用钢笔写了“开发支持意向”,后面画着一条签名线,像临时想起来添的。

顾夏阳拿起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姜文愣住了:“你都没看完。”

“我看的不是这几页纸,我看你敢不敢把它拍出来。”

顾夏阳把纸推回去:“想法敢讲,具体难处也肯认,比拿一份漂亮企划书来跟我保证稳赚强。天夏愿意出第一笔开发钱,让你把剧本写出来。”

姜文盯着签名,好半天没开口。

陈志远先反应过来:“老板,意向归意向,不能拿这张手写纸当付款凭证!”

“我知道。”顾夏阳笑着把笔递给他,“你替他把规矩补齐。先设十二万元人民币的开发额度,分期使用,写作、资料查访、必要的试拍和前期筹备都得有凭据。法务先核清故事素材及改编权,别把别人的东西当自己的签出去。正式开机另走项目评审,今天不承诺一分钱制作预算。”

陈志远仍不放心:“十二万也不是小钱。他连拍摄周期都没算,这钱花完以后呢?”

“钱花完,拿成果来谈下一步。”

顾夏阳转向姜文:“六周先交一版能从头读到尾的完整故事提纲和人物线,随后交剧本、主要场景表、拍摄计划和预算。导演要怎么拍,你来定;项目到底能不能开机,得有制作团队和审批意见。开发款按完成的工作拨,单据交财务,谁也不准从里面给自己发一笔糊涂奖金。”

他还要姜文把想实拍的旧院落与必须搭建的场景分开标记。北京街巷变化快,有的地方今天还能找到,半年后说不定就拆了;可为了追几条漂亮胡同,满城拉着剧组乱跑,同样烧钱。

姜文听到这里,终于把笔从耳朵后面拿下来,认真记在表格背面。

“这些我能做。”他说,“但你们得让我先找几个懂当年那种生活的人聊聊,不能光坐屋里凭我一张嘴吹。”

顾夏阳答应把资料访问列入开发开支。

姜文忽然笑了:“你这是先递钱,再给我上镣铐。”

“别说得这么委屈。”顾夏阳道,“真想拍,十二万够你把想法变成能讨论的东西;想拿钱买辆车,就当我没见过你。”

陈志远终于也笑了,拉过项目登记表,问姜文能否接受公司配一位有经验的制片协调员。

姜文犹豫片刻,提出剧本讨论可以吵,但不能有人看完成本表,就强迫他把故事改成追逐打斗的商业片。

顾夏阳应下,条件也讲明白:大方向保留创作者表达,超出预算和涉及权利的问题必须一起处理。

手续草案由林国荣电话确认后,许清岚才安排财务准备首笔款的拨付文件。姜文得知钱会按开发协议与阶段成果支付,没有再争。

他把皱稿一点点抚平,收进布包,临出门又转过身:“顾先生,你真不怕我最后拍砸了?”

“怕。”顾夏阳说,“所以先花小钱看看你能不能把它做成。你也别急着给自己立导演招牌,先写出一部值得拍的电影,再拿镜头说话。”

姜文眼圈有点红,强装镇定地咧嘴:“行。下回来,我带一份能让你从头骂到尾的剧本。”

人走后,陈志远拿着登记表半天没放下:“你今天连他最后一页写了什么都没看清,就敢签?外面知道了,明天年轻人都带着几页纸来敲门。”

“那就让他们来。”

顾夏阳把《动物凶猛》的资料复印件放进新档案:“有想法的人不少,肯把想法写完、愿意接受检验的人没那么多。给一笔开发费,买的是把人和故事都看清楚的机会,未必要每份都拍。”

陈志远想了想,在登记表另加了两栏:剧本阶段成果、开发经费核销。顾夏阳看见,叫他再留一栏给导演实际完成的作品,别只按有没有赚钱评估。

窗外天色渐暗,友谊宾馆的走廊里还能听见姜文大步下楼的声音。

顾夏阳打开另一本工作簿,在《霸王别姬》的制作计划旁写下“青年项目开发”几个字,下面暂时只有姜文一人。

他没有宣布什么基金,只让陈志远把开发支持的办法整理成一页制度,看看以后还能不能用在别的年轻电影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