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一路奔波了十多日,正月十八这天,终于进了涞水地界。
在半路上,李泰派的车也追了上来。
将礼品交给李青石后,并没急着回去,而是跟着车队,一路护送到了这里。
到了县城门外,卫王府的侍卫拱了拱手:“李承议,我们就送到这里,剩下的路您保重,我们回去复命了。”
李青石回礼:“一路辛苦。回去告诉卫王殿下,若有不明白的地方,让他用信鸽传信给我。”
侍卫应下,骑上马转身走了。
“怎么也是到这了,咱们先去看看王旭。”李青石说。
青禾点点头,她也惦记着去看看沈氏。
城门处,守卫看到这长长的车队,不由得愣住了。
这些马车可不是寻常人家的样式。
打头那几辆,车辕包着铜皮,车厢用的是整块的硬木,接缝处严丝合缝,漆面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暗光。
车帘是厚实的锦缎,边角压着寸宽的青边,风一吹,还能露出里头衬着的细毡。
后头那几辆稍朴素些,可车板上码着的箱子,边角都用铜皮包着,绳结打得方方正正,一看就不是庄户人家的手笔。
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去通知王县令,免得来了一位皇亲国戚,怠慢了恐怕不好交代。
李青石跳下马车,朝他们招了招手。
几名守卫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李承议,虚惊一场。
领头的上前,拱手道:“李承议,县尊交代过,您路过时,请您到府上一叙。”
“恰好我也想去看看他。”李青石说,“麻烦大哥前面带个路,车队太长,免得堵塞了街口。”
领头的守卫应了一声,转身朝城门里一挥手,两个守卒跑过来,把正门让开一条道。
有守卫在前面带路,车队缓缓穿过城门。
青禾掀开帘子,往外瞅了瞅。
“这还是我头一回来县城。”她托着下巴说,“要是换以前,我肯定会说这地方真大真繁华。”
李青石笑了:“看见了长安城,就不这么觉得了?”
“嗯。”青禾点点头,“我做梦都不敢想,长安有那么高的城墙,那么长的集市。这涞水县城跟长安比起来,就跟一个小村子一样。”
“喜欢长安了?”
“才不是呢。”青禾说,“那地方太热闹了。我还是喜欢村里,安静,又没什么负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不用担心在街上得罪了谁。”
她继续说:“长安城里的官太多了,我和国公夫人出去逛街,她一路都在跟人打招呼,都是各个大官家的女眷。我在旁边站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光是笑,脸都笑僵了。”
正聊着,车队停在了县衙门口,衙役进去通传。
不多时,王旭和沈氏亲自迎了出来。
沈氏带着青禾往后院走,俩人一路有着说不完的悄悄话。
王旭看了看李青石,又看了看后头那长长一溜马车,啧啧两声:“好歹也是参加过大朝会的人了,比我强。”
“你当是什么好地方?”李青石没管他,直接往后堂走,“我就去了这么一趟,把长安的官员得罪了七八成。”
“哦?”王旭来了兴致,边走边问,“快说出来,让我乐呵一下。”
“还能因为啥,陛下让百官带头吃蝗虫,偏偏说是我给的建议。”
“不冤!”王旭说,“让你背一次骂名,一点都不委屈你。”
“为什么?”李青石回头看他。
“你说为什么?”王旭回他,“我和周刺史替你背过几次了,你自己心里没数?你详细说说,在长安吃亏了没?”
李青石昂起头,得意地说:“没吃亏,我在大殿上用一首诗骂了文武百官一顿,现在想起来,还浑身舒坦。”
“怎么骂的?”王旭追问。
“我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怎么样?”
“你是真敢说啊!”王旭忍不住说,“朝会的官员,哪个官职不比你高,你就不怕彻底把他们得罪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陛下的意思。”李青石说。
“明白了。”王旭苦笑了一声,“这是不让你倒向任何一方,让你做个孤臣啊。”
进了后堂,两人坐下,王旭同他谈起正事。
“有不少地方官员,也给我递话,想把家中的后辈送到书院读书。”
“读书是假,结交门路是真吧。”李青石冷笑一声,“现在书院里那群学生,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国公府的公子。他们想塞人过来,估计不是真想学东西的。”
王旭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他们递话递到我这儿,我总不能一个都不理。有些是邻县的县令,有些是州府的属官,低头不见抬头见。”
李青石想了想,说道:“也不是不行,不过不能就这么简单收进来。先看看那些孩子是不是有真材实料,若只是混日子有小心思的,让他们以赞助的名义进来。”
“赞助?什么意思?”
“就是捐资。”李青石给他解释道,“书院马上就要开工,估计要花费大量钱财。凭朝廷拨的那些,恐怕还差得远。让他们出钱,捐钱建书院,那样可以给他们的后辈留出一个名额。”
王旭瞪大眼睛:“这……这不就是公然行贿吗?”
“会不会说话?”李青石反驳道,“咱们要是都收,书院容不下那么多人。若一个都不收,又会得罪一群人。用这个理由,他们乐意,咱们也高兴。行贿,是钱进了私囊,这赞助,进的是书院的公账,谁敢说这是行贿?”
“你就不怕朝中那群御史参你一本?”
“我还真不怕。”李青石嘿嘿一笑,“什么叫债多了不愁?我如今就是什么都不做,那群御史都设法在找我的茬,随时准备参我。现在我给他们一个把柄,让他们参个痛快。”
“不过你提前跟那些人说好,狗屁不会的我可不收。”李青石继续说,“捐了钱,只不过是给他们一次机会。我要对那些孩子进行考试,若过不了关,我照样不收。免得日后出去,败坏了书院的名声。”
王旭皱了皱眉:“那家中不宽裕,但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呢?”
“那能一样吗?”李青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人家是正经来求学的,又不是来攀关系的。”
“陛下早就说过,让我自己拿主意。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只要考核过关,束修分文不收,自己承担伙食即可。这书院挂的是陛下的名头,怎么能处处往钱眼里钻呢?”
王旭被他气笑了:“说免费的是,让捐钱赞助换名额的也是你。你自己不觉得,前后矛盾吗?”
李青石毫不在意:“这叫最终解释权,在咱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