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武警跟军队出动的时候,交警支队里,周海涛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走廊里的灯管白晃晃的,照得周海涛脸色发青。
他刚从询问室出来,步子不急,但心里那口气堵着。余北冥方才那几句话,一字一句地往回冒——“你这处理结果,很快就会被推翻。”“记住你现在这副样子。”
像钉子。拔不出来。
他在这个支队干了快二十年,从基层民警一步步爬上来,什么场面没见过。
耍横的、装疯的、搬出各种关系来压他的,都见识过。可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让他心里发毛。
毛的不是余北冥说了什么狠话,而是他说那些话时的神情——太淡了。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一个人要是没有底气,是装不出那种神情的。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这里是交警支队,是他的地盘。现场处理过了,该删的删了,该改的改了。
一个开兰博基尼的年轻人,背景再大,能大过w国富?王书记在这座城市经营多少年了,上面有人,下面也有人,根深蒂固。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撼动的。
这么一想,那口气又顺了几分。
“志飞。”
走廊拐角处,陈志飞靠着墙站着,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也不太好看。听见喊声,他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周海涛走过去,压低了声:“现场的记录都处理好了?”
“周支,都办好了。”陈志飞凑近一步,声音比他还低,像是怕被墙角那台饮水机听见。
“出警记录我让人改了,现场写成兰博基尼追尾帕拉梅拉,责任在兰博基尼这边。执法记录仪那段也处理过了,原始的删了,留了一份改过的。”
“行车记录仪呢?”
“兰博基尼车上的拆下来了,内容全删了。帕拉梅拉那边本来就没装。”陈志飞顿了顿,“路面监控也打过招呼了,今晚那段刚好‘故障’,调不出来。”
周海涛听完,胸口那口气松了半分。他抬手拍了拍陈志飞的肩膀:“行,办得干净。”
陈志飞却没接这茬,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周支,那个姓余的......真没问题吗?我看他那样子,不像唬人的。”
周海涛皱起眉。又是这句。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能有什么问题?怎么,三十岁的上将,你信?他那本证件我看过了,做得倒是像那么回事,可假的就是假的。他若真有那身份,至于一个人开车走国道?身边连个随行都没有。你见过哪个正部级干部这么出行的?”
陈志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补了一句:“那他现在人在咱这儿,接下来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周海涛说,“笔录他不配合,那就先晾着。等认定书出来,让他签字。签了走人,不签,按程序强制。他若闹,就按妨碍公务处理。这里是交警支队,不是他撒野的地方。”
陈志飞点点头,没再吭声。
周海涛又补了一句:“你现在去拟事故认定书。兰博基尼追尾帕拉梅拉,全责。车速过快、未保持安全距离、未及时避让,全写进去。写好了拿过来,让他签字。”
“他若不签呢?”
“不签也得签。”周海涛说,“他不签,你在备注栏写上‘当事人拒绝签字’,按程序走。签不签不影响认定书效力。”
陈志飞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廊里静下来,只剩周海涛一个人的脚步声。他走回询问室门口,推门进去。
余北冥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跟方才一模一样,靠在椅背,双手搭在桌沿,闭着眼,像在养神。桌面上那杯凉透的茶,连动都没动过。
周海涛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看了余北冥一眼:“余先生,最后问你一次,配不配合?”
余北冥睁开眼。
就那样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周海涛后颈一阵发麻。他移开视线,哼了一声,说:“你不配合也没关系。事故认定书我已经让人在出了,认定你全责。你签字,今天这事就算了。不签,就按程序走。”
余北冥呲笑,“既然你们都做好了,还问我干什么?写好了就拿来吧。”
周海涛沉默了一瞬:“......行。”
时间走得慢。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周海涛的神经上。
他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假装在核对什么,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王国富之前那通电话。
王书记的原话说得很满:“一个开兰博基尼的年轻人,家里有点钱而已,能有多大来头?就算有点关系,顶多也就是咱们市里。别忘了,这座城市,到底是谁说了算。”
多敞亮的一句话,想到这儿,周海涛又踏实了一些。
大概过了五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志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纸页还带着一点打印机刚吐出来的温热,边角微卷。
周海涛接过来翻了一下。两页纸,抬头是市交警支队的红头文件,下面依次是事故基本信息、车辆信息、当事人信息。
最后一栏,白纸黑字——“当事人余北冥驾驶兰博基尼URUS,未保持安全距离,追尾前方正常行驶的帕拉梅拉,负本次事故全部责任。”
“余先生。”周海涛把认定书推到余北冥面前,又递过去一支笔,“你看一下,签字。”
余北冥低下头。
目光在“全部责任”四个字上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着周海涛,嘴角牵了一下,不紧不慢:“周支队长确实敬业。这认定书做得快,效率也高。”
周海涛没接话,笔还悬在半空。
余北冥往后靠了靠,整个椅背都接住了他的重量。他看着周海涛,语气平得很:“看来w国富这书记的身份,果然是大。不然你一个支队长,怎么会情愿为他做事呢?”
周海涛的手停在半空,那支笔还在指间,正准备往前递一递。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的手指收紧了。瞳孔骤然一缩,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一盆冷水浇到后颈,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慢了半拍:“你说什么?”
“我说你周支队长,甘愿为他人驱使......”
“可惜,你好像攀错了对象了,你......马上就要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