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宿舍里灰蒙蒙一片。楼道那盏十五瓦的灯泡隔了厚灰,漏进来的光浅得几乎看不清。四周静得很,只剩铺位上均匀的呼吸声。
上铺王秀芬睡得沉,气息绵长;对面赵淑芬轻轻翻了个身,松木床板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靠门的林巧巧蜷在薄被里,一动不动。
苏沅芷醒得早,静静躺了片刻,才轻手轻脚下床。家里带来的粗布被褥洗得发白,三层弹的旧棉花铺得厚实。她指尖捏着被角,一点点叠出方正的棱角,四边压得平整利落。
上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王秀芬顶着一头乱发探下来,眼皮还黏着睡意:“沅芷,你这被子叠得也太板正了,跟当过兵似的。”
“乡下天天早起干活,习惯了。”苏沅芷摆正枕头,动作轻缓。
“我可不行。”王秀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缩回头蒙住被子,“我娘天天念叨我,我从来记不住。”
苏沅芷没再接话,拎着搪瓷脸盆往水房走。楼道地面潮冷,墙角沾着常年干不透的水渍。水龙头拧开的瞬间,刺骨的冷水扑上手背,比家里深井的水还要寒凉。她掬水洗脸,凉意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水房墙上嵌着一面缺角的旧镜子,镜面蒙着一层薄雾。她抬手擦了擦,里头映出一张清瘦的脸,脸颊带着乡下风吹出来的淡红,眉眼清亮,只是下颌偏瘦,看着单薄。
她抬手将长发梳顺,挽成两条整齐的短辫,甩到耳后,端着脸盆回了宿舍。天色渐渐亮了,食堂已经开了早饭。
窗口的老师傅套着洗得泛黄的白袖套,铝勺时不时敲在铁锅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排队的人不多,苏沅芷递出二两饭票,打了一碗稀粥、一个玉米面馒头,又夹了一小碟腌萝卜丝。
王秀芬跟在她身后,一口气买了两个馒头、一份咸菜,临了又添了一根油条,捧着吃食快步追上她:“大学里费脑子,就得多吃点,不然扛不住。”
四人找了靠墙的长条木桌坐下。赵淑芬吃得极斯文,筷子细细挑着咸菜里的辣椒丝,小口吞咽。林巧巧垂着脑袋,闷头喝稀粥,安静得几乎没声响。
简单吃完早饭,四人结伴往教学楼走。秋风吹过校园的白杨树,半黄的叶片簌簌脱落,落在水泥路面上,被往来的学生踩出沙沙的轻响。花坛里的月季早已过了花期,只剩干枯的枝叶立在土里。
红砖墙的教学楼立在晨光里,门厅墙上刷着红漆标语,经年累月,漆皮已经斑驳剥落。
中文系的年级大会设在一楼阶梯教室。三十多个新生坐满了大半个屋子,苏沅芷和三个室友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安安静静落了座。
没过多久,辅导员周老师走了进来。三十出头的年纪,黑框眼镜,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手里捏着一沓油印通知。他往讲台上一站,随意扫了一眼台下,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说三件事,说完散会。”
周老师的声音平淡清晰,没有多余的客套。
“第一,下周一正式按课程表上课,迟到早退一律扣操行分。第二,办公楼后是图书馆,下周统一办理借书证,自愿申领。第三,家庭条件困难的同学,本周内上交助学金申请书。学校助学金分三等,十二块、八块、四块,实事求是,不用硬撑。”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细碎的低语。助学金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苏沅芷指尖轻轻蹭着布包的系带,目光垂落在膝头,没说话,也没抬头。
散会后往宿舍走,王秀芬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沅芷,你要不要申请?要是不好意思写,我帮你写,我写字快。”
“我再看看。”苏沅芷语气淡淡的,没把话说死。
“行,你想好了跟我说。”
上午没有专业课,整个宿舍的人都在收拾书本、整理杂物,慢悠悠消磨时间。下午两点,是入学以来第一堂专业课,现代文学。
教室在二楼东头。苏沅芷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选了靠窗居中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风不停吹着白杨树叶,光影落在课桌上,晃晃悠悠的。
她旁边的位置很快坐了人,是个方脸浓眉的男生,身上一件洗得褪色的军绿色旧军装,袖口磨出一圈毛边。他低头翻着一本卷了边角的《唐诗三百首》,看得格外入神。
上课铃准时响起。讲台前走进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师,一身笔挺的灰布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花白的头发整齐梳向脑后。手里只拿着一本薄薄的讲义,步履沉稳。
他将讲义轻轻放在讲台上,静静扫视全班几秒。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我姓孙,教现代文学。”
孙老师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穿透整间教室。
“第一节课,不讲课本。我问大家一个问题——文学从哪里来?”
底下安静片刻,陆续有人举手作答。有女生说是从书本传承而来,有男生按着课本理论,说是源于生活。
孙老师微微颔首,又轻轻摇头:“生活是源泉,但不是人人都能看见。”
他往前半步,手扶着讲台边缘。
“你们以后读书要记住,文学写的是人过日子的样子。看懂了寻常日子,才算懂了文字。”
“今天随堂练习,每人说一个自己记忆最深的生活场景,三两句话即可。从头依次来。”
前排的同学陆续起身作答。有人说起县城影院的热闹,有人说起读课外书的动容,有人说起街头老人下棋的闲淡,皆是寻常细碎的日常。
一圈轮过,轮到苏沅芷身旁的军装男生。他站起身,嗓音有些厚重:“前年村里修水渠,我爹挑了一整天土,肩膀磨破了皮。夜里我娘给他上药,他一声不吭,第二天照样早起上工。”
简单两句,说完便落座。
孙老师点头:“写实、走心,很好。”
男生坐下,轻轻碰了碰苏沅芷的胳膊。轮到她了。苏沅芷指尖微微发潮,心跳轻快了几分。她没有看满堂的同学,目光落在窗台上一道雨水冲刷出的浅痕上,缓缓开口。
“去年冬天,我们村办扫盲班。”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点浅淡的乡音,却格外清晰。
“我最小的妹妹苏念娣,她从没上过学,她和苏大柱、苏二柱,跟着我去了扫盲班。我记得她第一次捏着炭条,在草纸上写自己的名字,手抖得厉害,笔画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写了三遍才勉强写端正。”
“我爹在旁边刨木料,一地的松木刨花,满屋子都是木头的清香。他刨一会儿,就抬头看我妹妹一眼,不说话,只偷偷笑。”
“我娘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麻绳穿过粗布,嗤啦、嗤啦,一声接着一声。”
她顿了顿,喉头微热,语气却愈发平稳。
“我妹妹写完名字,举着纸给我看。纸上的字不好看,却清清楚楚是她的名字苏念娣。我爹放下刨子,说,好,会写名字了。”
“我觉得,这就是日子。一点点,慢慢往前挪。”
说完,她轻轻落座。
教室里静了一瞬。风吹过窗外的白杨,叶声沙沙,格外清晰。
孙老师看着她,沉默两秒,缓缓开口。
“很好。”
“最朴素的烟火日常,就是最好的文字。”
余下的课堂时光,孙老师随性点拨了几句,让众人自行沉淀体会。
下课铃响,课堂结束。同桌的军装男生侧头看她,低声道:“你说得真好。”
苏沅芷没应声,低头合上课本,指尖轻轻拂过书页。走出教室,王秀芬立刻凑了上来,一脸真切的感慨:“沅芷,你刚刚那段话,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真实了。”
“就是随口说说家里的平常事。”苏沅芷浅浅应着。
“最难得的就是平常事。”王秀芬认真道,“我奶奶总说,好听的话千千万,真心的话最动人。”
林巧巧跟在身后,小脸软软的,小声开口:“沅芷姐,我也想家。我娘冬天纳鞋底,手指头全是裂口,冻得通红。”
“可以记下来。”苏沅芷脚步轻缓,“记下了,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傍晚吃过晚饭,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宿舍熄灯,楼道的灯光透过门缝,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光。
室友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安稳绵长。苏沅芷平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煤油灯下的小院。满地刨花,麻绳轻响,妹妹握着炭条认真写字的模样,爹娘沉默温柔的期许。
入秋了,家里的秋庄稼该收了,坡上的荞麦不知割完没有。爹的老寒腿,入秋会不会又疼。大柱二柱每日的猪草,有没有按时割够。她轻轻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晚风穿窗,叶落无声。苏沅芷敛了思绪,在陌生校园的静谧夜里,慢慢阖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