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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夜长,天总是黑得格外早。村里的夜色落下来,一片安静,家家户户早早熄灯,只剩下零星几户窗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大多是家里男人趁着冬闲,默默做着副业活计。

苏家院里,隔壁屋的打磨声断断续续,轻细、规律。

苏建国这几日愈发熟练了。最开始学木工,他连刨子都拿不稳,推出来的木料成不了一条直线,全部都歪歪扭扭的,边角也全是毛刺,修一件小东西,要耗费大半夜功夫。可他性子踏实耐熬,不怕慢、不怕笨,白天挣满工分,夜里就对着木料慢慢琢磨、比对、修整。

短短时日,他的手艺肉眼可见的长进。

村里人心眼实在,谁手艺好、干活细,嘴上不说,可心里都记着。这不,白日里又有两户乡亲找上门,有的锄头柄裂了细纹,有的筐架松了榫头,都是不值钱却离不了的农具。依旧是老规矩,不收现钱,少许薯干、菜干、鸡蛋抵手工。

苏建国一一应下,依旧恪守本分,所有活计全部排在收工之后,绝不耽误白日的集体劳作。

院里的日子,稳稳当当往上挪了一丝暖意。

李秀莲攒鸡蛋的劲头也更足了。瓦罐里的鸡蛋一天天垫高,她每日轻轻清点一遍,分出两份,一份稳稳存着,专门留着给苏沅芷换煤油、换纸笔,供她夜里读书;另一份极少留存,以备家里突发急用。

三年自然灾害带来的饥荒,还在继续肆虐,每日的窝头依旧掺着榆皮粉、红薯藤,口感粗糙涩口,咽下去带着沉甸甸的滞感。可对比前两年饿到浮肿、饿到心慌的日子,眼下已经是天差地别。

日子慢、苦、清贫,却看得见奔头。

外人都在为温饱、为副业、为年关忙活,唯有苏沅芷的心境彻底不一样了。

那封贴身收好的信,像一块压舱石,稳稳落进了她心底。之前大半年的自学,她始终带着一丝悬空的忐忑。

手里课本残缺、理化完全空白、无人答疑、无路进修,她只能凭着一股韧劲,死磕已知的知识点。常常夜里对着一道难题,熬到深更半夜,明明知道有漏洞、有盲区,却没有半点补齐的门路,那种无力感,日复一日压在心头。

哪怕嘴上不说、面上不露,心底始终是慌的——怕时间不够、怕学不全、怕高考来临,自己满是短板,错失唯一机会。

可现在,所有悬空的焦虑,尽数落地。

有书了。有人教了。有条出路,能让她系统补齐所有短板了。这份内心深处的笃定,外人半点看不出来,却彻底改变了她的状态。

白日出工,她依旧和往常一样,沉默、勤快、踏实本分。拾粪、整埂、收拾干草、打理零碎杂活,不争不抢、不慌不忙,融入一众村民之中,普通得毫无存在感。

可她的脑子再也不会空转、不会迷茫。劳作枯燥重复,手上出力,心底却在飞速复盘知识点。

语文的重难点篇目、代数的所有解题套路、地理的区域划分与知识点,她一遍遍在脑海里默背、推演、梳理框架。

从前是被动苦熬,现在是主动蓄力。等待进京通知的这段空档,不是空等,是她最后一轮、最扎实的底子夯实期。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机会极其难得,风险同样巨大。

老干部多方奔走、老教师破例帮扶、全程隐秘托举,无数人为她冒了风险。她若是懈怠半分、松散半分,便是辜负,更是浪费这绝境里拼来的一线生机。

夜里的油灯,如今燃得格外安稳明亮。

苏沅芷刻意把灯芯调得适中,不再过分节省。换来的煤油充足,她有足够的光亮深耕题海。

石板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炭笔耗得极快,指尖常年覆着一层黑黑的炭粉。

以前卡住无解的代数题型,她反复拆解步骤,举一反三,从一道题吃透一类题型。

没有理化书,她便暂时不纠结未知内容,转而把手里仅有的、能掌握的知识,打磨到极致,做到滴水不漏、满分掌握。

窗外冷风呜呜刮过篱笆,屋内灯火静谧安稳。

弟妹睡得香甜,隔壁屋苏建国打磨木料的声响轻轻作响,是清贫日子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苏沅芷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算式,眼底沉静清亮。

村里人人盼开春、盼自留地丰收、盼副业多攒一点物资、盼过个安稳年。

只有她清楚,自己盼的从来不是一亩三分地的收成,不是一筐薯干、几个鸡蛋的安稳。

她盼的是走出这里。彻底摆脱靠天吃饭、靠工分活命、年年熬饥荒、岁岁怕挨饿的日子。熬过无人答疑的苦、熬过无书可读的难、熬过暗夜里独自摸索的迷茫,如今曙光在前。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村里炊烟次第升起,鸡鸣声此起彼伏。李秀莲早起生火做饭,锅里蒸着掺了玉米面的薯藤窝头,淡淡的草木涩味漫开。

她一边添柴,一边轻声感慨。

“今年冬天总算熬得平稳,副业能换点东西,自留地开春就能种,日子是真的缓过来了。”

苏建国蹲在院里磨刨子,闻言微微点头。

“踏实干活,踏实过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大柱二柱忙着扫院,念娣蹲在门边捡小石子,一派寻常安稳的农家光景。

苏沅芷坐在灶台边帮着添柴,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眉眼温和,心底却笃定万分。

旁人看见的是日子回暖、岁岁安稳。

她看见的,是改变命运的倒计时。等待通知的每一天,她都在扎根、沉淀、蓄力。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奔赴前路,补齐所有短板,迎战高考。

日子依旧清贫,寒冬尚未散尽。只是攥着书本的时候,心口那股沉甸甸的空落,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