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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彻底,深秋的冷风穿村而过,卷着田埂的霜气,压得整座村子静悄悄的。

苏家屋内的油灯昏黄微弱,映着一家人沉静的眉眼。方才关于流言的几句闲谈落在耳里,苏沅芷心里清楚,这些闲话是麻烦,却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墙外伫立的那人,不像是闲来听家长里短的闲人。

苏建国捏着烟袋,青烟缓缓往上飘,眼底是庄稼人熬出来的凝重。他压低声音,避开几个孩子:

“这几天村里不对劲,不是三两妇人随口嚼舌根,是有人在暗地里攒话头。”

李秀莲擦碗的手猛地一顿。她平日里心思都放在一家人温饱上,从没往这一层去想,心头骤然一沉:“攒话头?”

“嗯。”苏建国看向漆黑的院门,“秋收一过就农闲,往年这个时候,队里总要清查私养家禽、清点各家存粮。今年不少人家工分不够,口粮紧,心里憋着一股火气。”

“咱们家显眼。扫盲班是傍晚下工之后才上,按规矩不算耽误挣工分,可架不住旁人往歪了说;养鸡只三只,卡在队里限额里头;自留地的菜看着壮实。这些单独拿出来都挑不出错,有心人凑到一块讲,味道就变了。”

苏沅芷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瓷碗沿。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最金贵的是时间。高考还能正常举行,留给她的机会不是无穷无尽,每多耗在是非争执里一天,就少一天看书的功夫。扫盲班是她能光明正大认字研习的由头,可一旦被人抓住由头闹大,名声受损,往后报名、政审都会横生枝节。

旁人传的闲话,说她一心供弟妹读书、心思不安分,这些都只是表层。真正可怕的,是这些话攒得多了,变成一份能卡住她去路的把柄。

养鸡守着定额,自留地安分耕种,可这些都挡不住旁人揣测。她耗不起,也不想分出精力去争辩。

“爹说得对。”苏沅芷轻声开口,语气平稳,“闲话只是铺垫,怕是很快就要有人正式挑事。”

李秀莲脸色发白,强稳住心神:“咱们本本分分,不偷不抢,养鸡守着队里的规矩,扫盲是大队允许的,自留地也是我们一锄头一锄头打理的,他们能抓什么把柄?”

“本分归本分。”苏建国缓缓摇头,声音沉,“这个年头,对错不全看规矩,要看风向。真想拿捏你,不一定非要抓住实打实的过错。”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灯芯滋滋轻响。

大柱、二柱抿紧嘴,方才想放弃读书的念头散得干干净净。他们还不能完全听懂里面的弯弯绕绕,却能听出话里沉甸甸的压力。念娣坐得笔直,安安静静看着大人,小小的身子绷着。

苏沅芷在心里慢慢盘算。

她要的不是在村里争输赢,是安稳的环境,安安静静啃书本,抓住高考的机会。陈桂英承过她的情,周老实受过她的救治,还有两户婶子受过她帮衬,这些人情,不求他们出头争辩,只求将来万一有人往她身上泼脏水,能有几句公允话。

灵泉水悄悄滋养身子,自留地和母鸡攒下的鸡蛋,能换一点零碎钱,将来买纸笔、找门路都要用。所有这些,都是为读书铺路。她不能出事,不能留下任何影响政审的污点。

“不用慌。”

苏沅芷抬眼,声音平稳。

“咱们照旧上工,傍晚照旧去扫盲班,自留地按时打理,鸡照常喂。不刻意张扬,也不刻意躲躲藏藏,一躲反倒显得心虚。”

“咱们不争口舌,守好规矩。只要不惹出大乱子,别耽误读书就好。”

冷风再次穿过巷口,院门轻轻嗡了一声。

苏沅芷目光往篱笆缝那边扫过去,墙外那道黑影已经不见了,融进浓重的夜色里。

她指尖悄悄攥了攥,没有出声。

窥探的人走了。风波的苗头已经埋下,但她心里已经有了重心。村里的纷争只是拦路的石子,她的目光,要放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