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一晃就过。
一大早,村口的铜锣,敲得咚咚作响,声音沉得压人。今天是大队统一查验,代粮食品的日子,是全村最严肃的集体大事。
家家户户都背着、提着,攒了几天的草根枯草,急匆匆往打谷场赶,没人敢偷懒糊弄。这年头,工分就是活命粮,上缴的数量不够、质量不达标,全都要加倍扣工分,谁都承受不起。
天刚亮,冷风刺骨。打谷场上,早已挤得满满当当,人声嘈杂、互相推推搡搡,乱成了一片乱麻。村干部搬来了木桌,拿来了账本和大秤,挨个登记、过称、逐筐查验,受潮的、发霉的、掺杂泥土杂物的,一眼就能揪出来。
苏沅芷跟着爹娘,提着两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干草根,挤进了队伍当中。
这两天,她一点不敢松懈。每一次采草、整理、装筐,她都亲自盯着,筐底、边角、缝隙,全部翻检干净,不留半点杂质、半分霉痕。
为了不招人话柄,她还特意,让全家刻意藏拙。吃食尽量清淡稀少,日常多受累、多劳作,表面看着和全村人一样,面黄憔悴、体虚乏力。哪怕她悄悄用灵泉水,稳住家里人的身体底子,也丝毫不外露,不给旁人,抓住半点异样的把柄。
刚排好队,苏沅芷的眼角余光,就精准锁定了,人群边缘的两个人。赵老三、王桂香。
赵老三的三天反省期,刚好结束,大队解除了看管,只是扣十天工分的处分,已经记在账上。他人看着萎靡不振,眼底积压的阴毒和戾气,却半点没消。无端被扣工分、当众丢脸、被一个小辈,压得抬不起头,这口恶气,他根本咽不下去。
他装作闲散闲逛的样子,眼神却一直飘忽不定,时不时斜斜扫过来。他紧紧地盯着苏家,脚边的两只草筐。
王桂香站在他身侧,袖口鼓鼓囊囊,明显贴身藏了东西。两人目光飞快一对,无需言语,算计已然敲定。
苏沅芷心里透亮。夜里翻墙入院、偷偷投赃的路子,彻底走不通,他们必然会,换一个地方动手。
打谷场人多眼杂、秩序混乱,所有人只顾着,自家查验,正是他们趁乱栽赃的最佳机会。她不点破、不声张,安安稳稳地陪着爹娘排队,装作全然没有察觉的模样。
没过多久,场上越发喧闹杂乱。有人着急往前挤队,有人凑在一起唠闲嗑,还有人围着干部,低声求情,诉说近日草根难挖、吃食难找的难处。全场人心浮躁,没人专注旁人的动静。
时机彻底成熟。赵老三率先发难。
他慢悠悠蹭到,李秀莲的身旁,张口就扯起前两天,打谷场的旧闲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吸引,周边闲人注意。
“婶子,之前那事,我真不是故意针对你家,就是心里犯嘀咕。沅芷丫头,当初病得那般凶险,眼看就要熬不过去,怎么一夜之间,就缓过来了?换谁撞见,都得多想两句。”
这话精准戳中了,村里人心里藏了许久的疑惑。边上几个无所事事的村民,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跟着追问。
“是啊,当时我也纳闷,好好一个重病的人,恢复得也太快了。”
“难不成真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门道?”
一堆人围着指指点点、反复盘问。
李秀莲的性子软脸皮薄,哪里扛得住,这般围堵质疑,当场慌得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急得说话都打颤。苏建国见状,赶紧上前,挡在妻子身前,忙着跟众人解释辩解。
夫妻俩的注意力,彻底被这群人,牢牢缠住,完全顾不上,脚边的草筐。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档。王桂香的身子,飞快一矮,借着人群遮挡,悄无声息挪到,草筐侧面的阴影死角里。
她的袖口内,藏着一块破旧粗布,里面紧紧裹着,提前备好的发黑霉粮渣、烂草根和结块脏土。
趁着近处的村民,要么低头整理,自家的枯草、要么转头看,热闹的空档,她手腕极快一抖,把布里所有脏物,尽数倒进苏家,最外侧的草筐里。
动作利落、幅度极小,全程不过一瞬。做完手脚,她立刻收势站直,借着人群涌动的掩护,悄悄后退半步,稳稳混进普通村民里,垂手站得老老实实,脸上看不出,半点异常。
赵老三眼角余光瞥见她得手,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笑,立刻收了闲话,装作看热闹的模样,静静等着苏家翻车。
在他看来,大局已定。等会儿干部查验,筐里的霉粮,赃物铁证如山,苏家私藏坏粮、弄虚作假、欺骗大队的罪名,任凭如何辩解都洗不清。
片刻后,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李秀莲长长舒了口气,满脸后怕。苏建国低头看向草筐,准备继续排队,等候查验。
只有苏沅芷,自始至终冷静如常。旁人被闲话牵动、被热闹吸引,注意力四散纷飞的时候,她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草筐,也从未放过,赵老三和王桂香的每一个小动作。
从两人眼神示意,到调虎离山,引开爹娘,再到王桂香趁乱投赃、隐身藏形,全过程清清楚楚,尽收眼底。
她之所以,全程沉默、不阻拦、不揭穿,就是要等对方,彻底做完手脚,坐实当众蓄意栽赃的事实,拿到无可辩驳的现场把柄。
“干部同志,先别急着查验。”
苏沅芷往前,踏出一步,伸手轻轻按住草筐,清亮的声音,穿透全场嘈杂。
喧闹的打谷场,瞬间安静下来。
负责查验的村干部,抬眼看来:“怎么了?”
赵老三和王桂香,心头同时一沉,一股莫名的慌乱,骤然升起。
不等二人反应,苏沅芷环视四周围观村民,字字清晰:
“我家这两筐草根,采挖、整理、装筐、一路搬运到场,全程干净无杂,没有半点霉变、没有一粒杂粮碎渣。”
“方才我爹娘被闲话缠身、无暇顾筐的空档,有人蓄意靠近,偷偷往我家筐里,投放赃物,存心栽赃陷害。”
话音落地,全场轰然炸开一片哗然。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惊疑,有人迟疑,也有人暗自不信。
赵老三的反应最快,立刻跳出来高声反驳,率先倒打一耙:
“你纯属胡说八道!谁给你家投脏物了?分明是你自家的筐里不干净,怕被干部查出问题,故意捏造说辞赖旁人!”
王桂香也立刻,跟着附和,一脸义正词严:
“沅芷丫头可不能乱冤枉人。这么多干部、这么多乡亲在场,凭空诬陷邻里,是要受大队处分的。”
两人咬死不认,态度强硬,笃定对方没有,当场抓握的证据,仅凭口头说辞,根本定不了罪。
围观村民的心思,也渐渐摇摆,不少人面露迟疑,觉得是苏沅芷怕受罚、刻意找借口。
面对众人质疑,苏沅芷从容不迫,俯身伸手,从筐内表层干净枯草下一抓,直接捏出一团,发黑发潮、布满霉点的碎粮渣。
她将脏物摊在手心,递到村干部眼前:
“各位干部、各位乡亲请看。”
“全村如今寸粮难求,家家户户只有草根枯草,我家更是全程,只整理干草根,绝无粮食来源。这团带霉粮渣,根本不可能是我家原有。”
“唯一的解释,就是刚刚有人蓄意投放,故意栽赃。”
干部脸色瞬间沉肃,低头盯着那团霉渣,反复细看,已然看出不对劲。
赵老三依旧不死心,硬着头皮嘶吼:“这是你自导自演,是你自己提前藏好,放进去的!”
“对,就是自导自演!”王桂香立刻紧跟着附和。
苏沅芷抬眼,目光直直锁定了,脸色紧绷的王桂香,语气平静却极具压迫感:
“是不是自导自演,一查便知。”
“方才亲手投放赃物的人,就是王桂香。她事前用粗布,包裹霉渣作案,作案仓促,来不及处理证物,那块沾着同款霉渣的破布,此刻还藏在她的衣兜里。”
“敢不敢,让干部当场搜身?只要掏出那块布,布上污渍、筐里的赃物,完全吻合,是谁害人,一目了然。”
这话一出,全场的所有目光,齐刷刷盯在王桂香身上。
王桂香浑身骤然僵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衣兜,身子不停往后躲闪,眼神飘忽躲闪,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实打实的心虚模样,落在所有人眼中,再明白不过。围观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之前摇摆的心思,彻底落定。
赵老三看着王桂香的反应,心里彻底凉透,手脚瞬间冰凉,这次彻底栽了。
苏沅芷转头看向,面色严肃的村干部,声音坦荡沉稳:
“干部同志,前两天深夜,就有人偷偷摸至,我家的院墙外侧,投渣栽赃。当时我已留存物证。”
“今日打谷场当众合伙陷害、蓄意栽赃,扰乱大队查验秩序,人证物证皆在。恳请大队秉公处置。”
全场鸦雀无声。赵老三、王桂香僵立原地,浑身冰冷,再也没有,半分辩驳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