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教室的扫描仪亮起绿灯。
墙钟指向上午八点四十。
北大课程联络端转来的压缩包在投影上解开,一共四项:研究组内部预印本、修订记录、引理核验页、来源说明。
最上方的文件名写得很清楚:
`《稀疏有向图的{1,2}双和区分:基线结构》`
`研究组内部预印本,v1:2021-04-18;v2修订:2021-07-26。`
`引理2.4在两版中未改。`
材料页脚标着内部编号`cG-bS-2021-0418-v1/v2`,署名为“组合图论讨论组”;压缩包附有课程联络端授权转交记录`cL-2021-0816-07`,限定本次条件包含核验使用。
来源说明也单独加粗:内部预印本,尚未作为正式发表成果引用;当前只用于判断结论包含关系,不能写成期刊论文,不能补造作者公开履历,也不能把内部版本号当出版信息。
罗建国把最后一句念完,抬头:“这才是能核的东西。先认身份,再看定理。”
桌上另有一张课程衔接文献核验页,专门记录工作手稿的成果归属建议。模板把林一工作记录里的“独立推导”自动映射成“原创候选”,经办人又按惯常措辞补成了一行:
`命题A:原创构造(待核验)。`
页面下方有林一的签名。五项手续集中办理那天,他在签收课程衔接材料包时连同这一页签了字。该页只负责把工作记录送进后续文献核验,前一天五项手续依各自审核文件生效。
唐予宁先把五月封存的工作手稿翻到封面。标题仍是《偶有向圈与单点相交双圈的局部边权修复:工作记录》。“新的”“方法”“一种”早已被红笔删掉。正文分栏写的是“当前自己已证的小命题”,封存声明还明确留着“文献包含关系未完成”。命题A的原创标签只出现在外部归属建议页上。
“工作手稿守住了边界。”唐予宁把两份材料并排压住,“越线的是外面的归属建议页。”
林一盯着自己的签名:“签名是我的。我看到括号里的‘待核验’,以为它会兜底,就放过了前面的‘原创构造’。这条线,算我的。”
“认错可以,先别急着删。”罗建国说,“昨晚不许你凭提示改,今天也不许你凭情绪改。把引理吃透,确认真覆盖,再狠狠干掉。”
四个线上窗口依次接通。
宋南乔打开条件表;许竞川把两版预印本做成左右对照;叶峥从修订记录往前追首次上传时间;段嘉树刚出现就把耳机推到一边:“该删的今天谁也别护。该留下的,也谁都别趁乱埋!”
罗建国抬手:“读引理原文。”
林一把引理2.4逐项改写成他们工作记录里的语言。
设`h`是有限、无自环、无重弧的有向图,不要求连通。`h`的每个弱连通分量都是一个偶有向圈。等价地说,在每个分量里,每个顶点的入度、出度都等于一,底层无向图可以二分。
从初始弧权全为一开始,允许把部分弧的权改为二。引理声称:可以在每个偶有向圈上独立地把弧权交替设为一、二,使任意一条弧`u→v`都同时满足:
`I(u) ≠ I(v)`
`o(u) ≠ o(v)`
因为每个顶点只有一条出弧,所以无论那条弧取一还是取二,每个顶点至多修改一条出弧的局部限制自动满足。
段嘉树拍桌:“先别说覆盖,拿命题A往里塞!”
林一在白板左边写下命题A的对象:单个偶有向圈,指定路径族为空。
“有限?”宋南乔问。
“是。”
“无自环、无重弧?”
“偶有向圈长度至少为二;我们的模型是简单有向图,因此满足。”
“每个顶点的入度和出度?”
“都等于一。”
“底层图能否二分?”
“偶圈按奇偶位置分成两部。”
“是否允许不连通?”
“引理允许。命题A只有一个分量,是它允许情形中的特例。”
“权值与目标?”
“完全相同:只用一和二,同时区分每条弧两端的入和与出和。”
“指定路径限制?”
“引理没有禁止修改指定弧。命题A本来就只处理指定路径族为空的放松基线,因此在这一点上不冲突;它仍然解决不了非空路径族。”
许竞川把包含关系投上屏幕:
`单个偶有向圈`
`严格包含于`
`有限个、彼此顶点不相交的偶有向圈之并`
引理允许两个、三个乃至更多互不相交的偶有向圈分别交替赋权,整个有向图可以不连通;命题A只证明强连通的单个偶圈。取两个互不相交的四点有向圈,就是引理覆盖而命题A不覆盖的对象。
“严格强于,不是换一种说法。”许竞川把对照表最后一格点绿,“对象类真大了一层,结论和局部改权限制都接得上。”
叶峥也从版本链抬起头:“v1上传时间早于我们的五月工作;v2只改了记号和一个例图,引理2.4正文、证明与编号映射都能追回v1。来源链闭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张签过字的归属建议页被推到桌面正中。
唐予宁把红笔递给林一:“现在能删了。”
林一按住纸角。
五月里那套交替赋权是他自己一格一格排出来的。入和、出和第一次同时错开时,他和所有人都真心叫过好。独立推导是真的,理解是真的,逐弧核验也是真的。
自己走到一座山顶,世界地图仍需要独立核验。
他保留括号里的“待核验”。
红笔从“原”字左侧压下去,狠狠干穿“原创构造”四个字。
第一道线画完,林一又反向补了一道。
“删!”
段嘉树从屏幕里蹦起来:“大声点!”
“我签过,我放过,现在我删掉!”林一把笔尖敲在那两道红线上,“命题A不是原创构造!”
四个线上窗口同时爆开。
“删得好!”
“命题A归位!”
“独立复现留下!”
“版本号钉死!”
唐予宁当场在红线上方写下替换文字:
`命题A:内部预印本引理2.4的直接推论;保留独立复现,不作原创性主张。`
罗建国一掌拍上白板:“一个词删完了,手里还剩多少东西?全给我抬上来!”
林一转身画出一棵五层文献树。
第一层是“已知结果与来源”。树根写预印本内部标题、v1与v2日期、引理编号,再写清它未正式发表、只按内部版本核验。引理允许不连通,覆盖有限个彼此顶点不相交的偶有向圈。
第二层是“直接推论与复现”。命题A落到这里。交替赋权的证明一行不删,每个顶点至多改一条出弧的检查也保留。
“为什么还留?”罗建国问。
叶峥抢先回答:“复现能留下构造的断点位置,条件一变,立刻知道从哪里重查。”
许竞川接住:“也因为以后条件一变,可以直接看构造在哪里断,不用从一句‘显然’重新挖。”
第三层是“受限条件下已证”。两个偶有向圈只共享一个顶点,其余顶点互不相交。两圈用相反相位交替赋权,共享点的入和、出和都为三,并且共享点只把一条出弧从一改成二。
宋南乔把引理条件推到旁边:“共享点的入度、出度都是二,不满足每点一入一出。引理2.4不覆盖命题b。”
段嘉树的拳头已经举起来,唐予宁用笔帽一点:“不被这一份预印本覆盖,不等于从未有人做过。”
“当然。”段嘉树拳头没收,反而重重砸进掌心,“那就把话喊全——已独立证明,当前来源未覆盖,原创性未知!”
宋南乔先用夹子扣住“受限模型”,不许这四个字掉到附注里。许竞川在包含图外另画一圈,写上“当前来源未覆盖”。叶峥把后续检索栏留空,只标“待追”。段嘉树则把完整判断一口气吼出来:
`命题b:受限模型下已独立证明;当前核验来源未覆盖;原创性未知。`
唐予宁用红笔在“原创性未知”下划了两道线。罗建国看完才点头:“五个分句,谁也不准吞。这才过。”
第四层是“失败样例与被否定猜想”。
林一重新画出五点图:`a→b→c→d→a`,再由`d→e→b`闭合另一个四圈。两个偶圈共用路径`b→c→d`。
六条弧权记成`x,y,z,p,q,r`。出和条件先逼出`x=z=r、y=3-x`;到了分叉点`d`,合法情形里`p+q`只能取二或三,两种都与入和区分条件冲突。
许竞川把原始枚举、人工复算、独立重排三份记录同时打开,三个“失败”并排亮起。
“它不在引理2.4的对象类里,因为`b`和`d`出现了二入或二出。”林一说,“所以它不能反驳预印本。它打掉的只是我们自己的强猜想:‘所有有向圈都是偶圈就足够’。也不能从它推出所有共享路径结构都失败。”
“五点图留不留?”段嘉树吼。
“留!”林一的声音压过音箱,“不只留图。`x=z=r`怎么逼出来,`p+q`两种情况怎么一起死,三次复核怎么排除漏项,全部留下!标题不抢,失败过程一寸不让!”
宋南乔把三枚长尾夹同时扣下,唐予宁在“强猜想”上再补一道粗红线,叶峥把“五点反例站住”打满共享屏幕。
掌声从四个窗口撞进教室,罗建国拍桌,唐予宁拍白板,林一用红笔敲着那串等式。声音狠狠干顶到走廊尽头。
第五层写“未解问题与条件债务”。
`指定路径族非空时,指定弧不得改权。`
`共享路径结构的更窄可行条件尚未证明。`
`命题b与五点反例的更广文献覆盖仍待检索。`
林一在三条下面画框:“命题A和b都只在空路径族基线成立。预印本也没有禁止弧约束。谁都不许拿放松模型冒充完整答案。”
中午十二点,工作记录按五层结构重新装订。
手稿只改归类、引用与边界;外部归属建议页上的错误标签被双线划除。旧页原样放进版本记录,旁边写明错误来源和修正时间。
唐予宁举起新目录,用红笔依次点过五层。宋南乔把内部预印本的身份卡扣在来源页上,许竞川保存包含关系图,叶峥锁定版本记录,段嘉树抱紧五点反例。最后一笔停在第五层,唐予宁在“还没解决”旁画了一个不封口的方框。
林一读出那行条件债务:“指定路径族非空时,指定弧不得改权——还没解决。”
罗建国把双重红线页压进档案袋,合上封口:“把归属还准,把证明、反例和失败过程一寸不漏地守住。这一步走得硬。”
林一在新封面下补上一行:
`工作记录的价值,以可核验的来源、证明、反例与边界为准。`
唐予宁举起划掉错误标签的红笔,罗建国把重新装订的纸往桌心重重一放。段嘉树在屏幕那头喊了一句:“删得硬,留得住!”
那四个字离开以后,手稿的每一层都能沿来源、证明、反例和边界逐条回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