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早上七点五十四,第二考场门口比两天前安静。
不是不紧张。
是公告板上那行“几何证明权重上升”已经把能说的话压没了。
林一把透明笔袋放到N31桌角,先摸到首场评分单折过的边。那上面两分几何失分来自一句同步变号没写。昨天下午,他刚在六十人面前把二次型的每个系数都比清楚,桌子拍得掌心发麻。
可几何图不会因为那阵掌声自动长出辅助线。
八点,试卷翻开。
四道题,仍是每题十五分。
第一题数论,第二、第三题都是几何,第四题组合。
考场里有人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前后两排却都听见了。
林一在题号边写下预计上限:四十五分钟、六十分钟、六十分钟、四十五分钟,最后留二十分钟检查。他没在任何一道后面写目标分。
第一题给出一列两两互素的正整数,要求从一组整除条件推出乘积的平方性。林一先把每个素因子的指数单独取模二,再把条件写成`F?`上的线性方程组。二十八分钟时,他已经找到核空间;第三十五分钟,他发现自己把“每个方程都出现偶数次”写成了“每个变量都出现偶数次”。
不是同一句话。
他把整段圈掉,重新按素因子列向量,补出关联矩阵每一列的奇偶和。四十七分钟,结论闭合。
第一题右上角,他只写了一个小小的“查边界”。
第二题是一张看起来很熟的锐角三角形。
`h`是垂心,`d、E、F`分别是三条高的垂足;题目又在`EF`上取一点`p`,过`p`作一条满足定角条件的直线,与`hd`交于`q`,要求证明一个由`q`、外接圆和中点构成的共圆关系。
林一第一眼看见的是螺旋相似。
两组角,一组长度乘积,和他在cmo几何卷上练熟的入口几乎同形。
他在草稿右侧写:构造`x`,使`△qEx∽△qFd`。
笔尖刚离纸,他就停住。
`x`在哪里?
相似是由哪两个已有角推出,还是他先要一个相似,再倒着造出一个满足结论的点?
方法草表上那句“几何:寻找共圆、相似、根轴”此刻一个字也没错。它们也一个都没告诉他,`x`为什么存在、落在哪一侧、是否与题面直线相交。
他改走解析。
令`bc`为横轴,垂足`d`为原点,设`A=(u,v)`。`h`的坐标很快出来,`E、F`却把分母拉成三层。题目里的定角直线必须保留有向斜率,一旦把两个负号同时压掉,最后的圆方程会看起来漂亮得像正确答案。
九点二十一,他在第三页边缘写下:
`斜率关系只在非竖直情形成立。`
竖直情形没有处理。
更糟的是,即使把代数算到底,他仍需证明算出的交点就是题面指定半平面内的`q`,而不是另一支。
六十分钟用完,第二题只闭合了前半段角关系和一个不含方向的幂等式。
他在正式答卷上把可得部分誊清,剩下位置不写“显然选取”。
第三题的图更薄。
一个圆,圆外一点,两条割线,再加两个中点。
林一没有抢画。他先标出所有由题面直接给出的角,又把两组可能的圆幂写在图外。十分钟后,唐予宁所在的N18忽然换了一张答题纸。
纸张摩擦声又快又脆。
紧接着,前排有人把直尺按落,啪的一声。
那不是违规的欢呼,却比欢呼更让人知道:有人已经穿过去了。
林一找到了反演入口。以圆外点为中心,幂为两条割线乘积,四个点交换后,中点条件似乎能变成平行关系。
“似乎”两个字又出现了。
反演不保中点。
他盯着草图,后背一层汗慢慢凉下去。
若再引入调和束,可以保住交比;若改用极点极线,必须先证明那条连线正是目标点的极线。两条路都能说出名字,两条路都没有第一座桥。
十点零九,他在草稿上写:
`方法名不计分。`
然后停掉第三题。
第三题正式卷上,只有由圆幂推出的一个比例式、一次合法的相似和一句明确的“尚不能推出中点像的位置”。
第四题是组合构造。
若干个盒子按规则交换筹码,要求证明总能在有限步后达到指定平衡,并估计所需步数的一个上界。林一把状态写成有向图,用不平衡量绝对值之和作势函数。第一次交换不保证严格下降,他立刻放弃;第二次改取字典序势,先比较最大偏差,再比较达到最大偏差的盒子数。
十一点零三,严格下降成立。
十一点十一,有限状态保证停止。
还剩终止态为什么等于指定平衡。
他从一个停止却不平衡的盒子出发,沿允许交换边追下去,得到一个非空真子集;题设的连通条件恰好给出一条跨出边,与停止矛盾。
那一刻,他的左手在桌下猛地攥紧。
不是所有结构都失灵。
完整的停止链终于从纸上站起来:对象、变化、严格量、有限性、终止态,五个环节一个不少。
他没有拍桌。考场里只有笔尖突然加快的沙沙声。
十一点二十二,第四题主链写完。余下八分钟,他回到第二题,补了一个特殊位置;第三题依然没有来源。
十一点三十,停笔铃响。
答卷被逐张收走。
走廊门一开,N18方向先炸了。
“两道几何都闭了!”
唐予宁被三个人同时围住。她自己也没装平静,答题板往胸前一拍,短促地喊了一声:“这次能查!”
后排立刻有人吼回去:“先封卷,再查你的!”
整条走廊笑声、跺脚声、拍墙声一起冲起来。叶峥举着空水杯,从另一间考场出来,听见“两道都闭”时直接用杯底敲了三下栏杆。
沈砚最后一个冲出第三考场。
他没有先找林一,站在门口就把两只拳头砸在自己胸口。
“四道都写了!”
喊完,他才像突然想起什么,冲N31这边抬了抬下巴:“不是都对。先让我喊完。”
“喊。”林一说。
于是沈砚真的又喊了一遍。
四十一分压着的那口气,被他从胸腔里硬生生轰了出去。周围几名营员跟着捶栏杆,没人替他宣布翻身,也没人用“肯定行”给那阵吼声加假分。
林一站在声浪里,手掌也重重拍了沈砚后背一下。
他自己的两道几何,一道半截,一道只剩三步合法推导。
这件事没有因为他替朋友高兴而变轻。
下午四点十分,阶梯教室重新坐满。
章闻先公布单题评分规则,再发评分单。
N31:十四、八、三、十一。
总分三十六。
第一题因为一个边界未单列扣一分;第二题解析路线只认到幂等式与特殊位置;第三题的圆幂比例与合法相似合计三分;第四题终止态反证主链成立,但题目要求的构造步数上界未给出,扣四分。
林一把四个数相加两遍。
三十六。
首场五十,累计八十六。
投影幕切到累计分布。
当前第十六位,九十一分。
八十六分共三人,并列第二十二至二十四。
没有人发出“差五分而已”的安慰声。五分在四场选拔里可能是一道边界,也可能是一整条找不到的几何入口。
林一把那张“结构复盘草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图、矩阵、不变量、反演、极线、调和束,今天几乎全出现过。
它没少一个方法名。
它也没有替他拿到第三题第四分。
“N32。”章闻念。
十五、十二、八、十。
四十五。
沈砚先死死按住桌沿,下一秒整个人弹起来,一拳砸在空气里。
“四十五!”
后排有人把他的名字喊破了音。三十一至三十五那一排的阴影,被这九分当场掀开一道口子。沈砚转过身,眼睛亮得发红,直直看向林一。
林一先竖起拳头。
两只拳在过道上撞了一下。
章闻没有压住那阵欢呼,只等二十秒结束,才敲了敲投影笔。
“把两人的累计分放出来。”
屏幕上,两行数字并排。
N31:`50+36=86`。
N32:`41+45=86`。
教室像被这两个算式突然拧紧。
沈砚胸口还在起伏。他看着林一,刚才那股翻身的狂喜没有退,竞争的锋口也没有藏。
“追平了。”
“嗯。”
“不是你让我。”
“你自己写的。”
“下一张继续。”
“继续。”
唐予宁的第二场是五十五分。她两道几何拿到二十九分,看到自己那一分扣在辅助点唯一性上时,照样把评分单举过头顶,让旁边的人把缺句读了一遍。读到最后,前后两排又是一阵拍桌。
叶峥四十九分。他没有庆祝名次,只在累计分布落下时,盯着第十六位九十一看了三秒,随后把自己的错页码重新夹回本子。
章闻把最后一张分布图停住。
“第一场的九分差,清零。”
“N31首场两道满分,不给今天的几何补一分。N32首场掉到三十名以后,也不向今天的四十五借一分。现在你们看到的是两张卷,不是两个人设。”
林一在方法草表顶端那张黄色便签旁,又贴了一张白色便签。
上面只写:
`能命名入口,不等于能证明辅助对象存在。`
他没有把三十六分折起来。
手机集中保管袋在晚饭前开放十分钟。屏幕亮起时,班级群、家里和校队都没有问名次,只有秦越的头像上挂着一个红点。
消息正文,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