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肯回来了”
罗建国站在校门内侧的黄线外,开口时,下课铃的余音还挂在教学楼走廊里。
他比林一记忆里瘦了些,洗得发灰的薄外套扣到第二颗,左手仍拎着那只旧帆布包。包角磨出两道白边,拉链头上系着一截红绳。
门卫室的登记窗半开着。来访簿摊在台面上,姓名、身份证号、原工作单位和来访事由都已填好。旁边压着身份证复印件和原工作证明的核验记录。
从内线电话响起到最后一节课预备铃前,李志明先让林一留在教室,自己回拨门卫室问清来人身份,又去找年级组报备。学校最后给出的安排是校门旁会客室。罗建国可以进校门,不能往教学楼走。
李志明领着林一过来时,门卫刚把证件还给罗建国。
林一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罗老师。”
罗建国从他脸上看到鞋尖,又抬回来。
“还认得。”
“认得。”
“认得人,三年不接电话。”
门卫把来访簿转向李志明。李志明在校方经办栏签字,指了指右手边那扇门。
“学校安排在会客室。门留着,谈完由我带林一回教学区。罗老师,教学楼和竞赛教室今天都不接待校外来访。”
“规矩我懂。”
罗建国答得很快,帆布包贴着裤边,没有往前挪。
会客室只有一张方桌、四把塑料椅。墙上的白漆在窗角鼓起一小块,吊扇转得慢,每绕一圈都响一下。校门外有公交车进站,报站声隔着玻璃散进来。
李志明把门推到半开。
“最后一节课的会客请假已经补进登记。你们谈。晚自习前我来叫人。”
他说完看了林一一眼,转身回门卫室。人没有守在桌边,从会客室望出去,能看见他翻来访簿的背影。
罗建国挑了靠门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到膝上。
林一坐在对面。桌面贴着一层透明软膜,边角起翘。他用指甲把翘起的地方按回去,按了两次,软膜仍往上弹。
罗建国看着他的手。
“地方综合终榜,我看了。”
林一等了几秒。
罗建国没有往下接一句道贺。
“何文斌给我打的电话。”他把包往上提了一下,“省数学会那边有人向他核过你的旧学习经历。一中的档案里找不到原始材料,他才问到我这里。”
“何老师告诉您终榜了?”
“他告诉我你在准备省数学会材料审核。终榜是我后来自己看的。”
“所以您来了。”
“这两张纸都催不动我。”
罗建国拉开帆布包。旧拉链走到一半卡住,他用拇指顶住布边,往回退了一小截,再拉过去。包里先露出一支红笔,笔帽被牙咬出一圈细痕,笔杆上的字早已磨掉。
林一认得那支笔。
红笔下面压着一只透明文件袋。
袋里的纸发黄,封面写着林一的名字。那时他写“林”字,最后一捺总要拖得过长,几乎碰到后面的日期栏。
罗建国把文件袋放到桌子中间,红笔横在袋口。
塑料贴着纸面,最上方能看见三处标签。
内部遴选卷。
课堂记录。
补课计划。
林一的视线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我没见过这个。”
“你走以后写完的。”
“什么时候?”
“那次遴选的第二天。”
吊扇绕过一圈,轴承又响了一声。
林一伸出手,指尖离透明袋还有一点距离,又收回来。
“里面写了什么?”
“明天再看。”
“您带到学校,又不让我看?”
“今天先看你。”
罗建国把红笔拿起来,在拇指和食指间转了半圈。笔帽上那排齿印转到灯下,很快又落进掌心。
“地方第一只管这次终榜。拟入班材料进了审核表,只管学校把该交的东西交齐。你肯不肯回来,得换一张卷子看。”
林一后背贴住塑料椅背。
“您想看哪张?”
“遇见不会的那张。”
罗建国用笔尾点了点透明袋,塑料发出一声闷响。
“一道题看不见入口,你坐不坐得住。交卷时留了空白,你第二天还来不来。连着几次做不出来,你会不会又把电话按掉。”
三句话隔得很开。
林一手边那层软膜又翘了起来。这次他没有去按。
“周六的统一任务,有一道几何题空着。”
“空到哪儿?”
“辅助线试了两条,来源都立不住。第三条只画了图,没写进正式卷面。”
“后来补上了?”
“没有。”
罗建国的红笔停在桌面上。
“组合题呢?”
“有个反例找大了。卷面能说明原结论有问题,最小性没闭合。”
“你怎么交的?”
“按写出来的交。空白留着,反例边界也留着。”
罗建国抬眼看他,脸上仍旧没松。
“一次空白,一次没闭合。连续失败还没轮到你。”
“我知道。”
“你以前最会说这三个字。”
林一喉结动了一下。
初二那间教室也有一张起皮的桌子。罗建国把卷子扣在桌面上,问他周六还来不来。他当时也说知道,回家便把竞赛资料塞进纸箱。
“这次我只能说眼前的。”林一把手放平,“不会的题还在。我会去返评,也会按原任务做。再往后,我现在给不了保证。”
罗建国盯了他一会儿,红笔在指间停住。
“这句还能听。”
他依旧没说信。
窗外有学生从校门里跑过,鞋底敲过水泥台阶。门卫喊了一声慢点,脚步便散开了。
林一看着文件袋里的旧字。
“您以前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五次。”
“我记得四次。”
“前三次你没接。第四次你母亲接的。隔了一个月,我又打了一次,你按掉了。”
林一的手指蜷进掌心。
那次来电出现在晚饭后。他看见屏幕上的名字,等手机响到第五声,按下红色图标。随后他把号码移进静音名单,第二天照常去学校。
“补课计划当时为什么没送到家?”
罗建国把红笔放回袋口。
“我去过。”
林一抬起头。
“初三开学,晚上七点多。我到你家楼下,帆布包里装的就是这些。”
“您上楼了吗?”
“在单元门口站了十来分钟,走了。”
“为什么?”
“你母亲在电话里说,一提竞赛你就关门。我那时认定硬敲开也留不住人。”
罗建国说完,把文件袋朝自己这边拉回半寸。那只手按在袋沿,指节粗,食指侧面还沾着红墨水。
“这件事里有我的账。卷子是我收的,课堂记录是我签的,补课计划也是我拖到第二天才写出来。今天先说到这里。”
林一看着他。
“剩下的明天说?”
“先看你敢不敢来。”
“您已经到学校了,还怕我不来?”
“你坐在我面前,只能说明李老师把你从教学楼带过来了。”
这话仍旧硬,林一找不到能顶回去的空处。
罗建国抬了抬下巴。
“现在的作息表拿来。”
林一从书包外层抽出计划本。今天剩下英语阅读订正二十五分钟,化学条件表十五分钟。竞赛栏只记着整理周六统一卷面的两处空白。训练内容在另一页,明天没有计时课。
罗建国没有接本子,让他自己摊开。
“看见这袋纸以后,今晚怎么排?”
林一的目光在内部遴选卷五个字上停了两秒,移回计划本。
“原计划不动。”
“竞赛栏呢?”
“只整理当前卷面。旧卷今天不拆,也不加题。”
“晚上几点停?”
“九点半断网,十点半睡。”
“睡不着怎么办?”
“关灯躺着。明天照常起。”
“跑道呢?”
“训练按秦老师的表走。明天没有计时训练,也不拿跑步给这袋纸收尾。”
罗建国拿起红笔,在空中点了一下。
“明天留多少时间?”
林一翻到次日安排。晚自习前有一段完整空档,常规订正可以前移,竞赛预备组的场地需要何文斌同意。
“下午四点半,九十分钟。”
“地点。”
“竞赛教室。我去问何老师。”
“九十分钟到了呢?”
“合卷。剩下的排下一次。”
“你舍得?”
“现在还不知道。”
罗建国看着他。
林一把计划本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
“舍不得也到点停。”
罗建国这次没有拿红笔敲桌子。他把笔帽拔开,在计划本旁边停了片刻,又原样扣回去。
“先别写漂亮话。明天做给我看。”
“明天先做旧卷?”
“先复盘。”
“复盘到哪儿?”
“从你还肯进教室的时候开始。哪一类题最先断,哪一次空白留下了,遴选当天写了什么。你说事实,我拿原件对。”
“补课计划也看?”
“看。只看当时纸上有什么。”
林一又望向透明袋。塑料有几处压痕,旧卷右上角露出一小块红色,像是罗建国当年批过的记号。再往下的字被课堂记录挡住,什么也读不全。
“今天不能留给我?”
“不能。”
“怕我偷看?”
“怕你今晚拿它给自己判刑,也怕你通宵把答案补成今天的水平。”
“我不会通宵。”
“我还没信。”
林一闭了一下嘴,把已经到唇边的解释咽回去。
罗建国站起身,帆布包从椅边提起来。门口传来李志明的脚步声,他先敲了敲半开的门,才往里走。
“晚自习还有十五分钟。”
林一收起计划本。
“李老师,我明天下午四点半想借竞赛教室九十分钟,请何老师在校内备案。罗老师带来的旧材料只在现场看。”
李志明先看罗建国,再看桌上的透明袋。
“我转给何老师。罗老师明天仍从门卫登记,证件照旧核验,活动范围按学校安排。”
“行。”
罗建国回答完,拇指沿着透明袋的扣条从左压到右。
塑料扣一格一格咬紧。泛黄的内部遴选卷、课堂记录和那份林一从未见过的补课计划重新封在里面。旧红笔横在最上方,笔尖正对袋口。
明天下午四点半,这道扣条才会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