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接力棒第二次砸在跑道上,停在区末端线前半米。
这回两个人都已经跑进三十米交接区。梁浩盯着弯道后方的起动标记。林一右脚压过那道短线,梁浩便从交接区前段起动。到了交接区后段,林一才喊出口令,晚了半拍。
“接。”
梁浩左臂向后伸出。林一右手送棒时又回头找那只手,肩膀朝外拧开,棒头只擦到梁浩食指。梁浩收手再抓,银棒已经落地。
第一次掉棒留下的灰印还在交接区中段。第二道印子离区末端更近。
梁浩用鞋尖挡住棒,先看白线,再看林一。
“三十米都让你们跑完了,棒还在地上。”
林一把肩膀转回来。
“我怕喊早。”
“第一回盯手,第二回拖口令。你准备把剩下的错也凑齐?”
刘骁从第一交接区走回来,手里拎着另一根棒。周临跟在后面,只到第三交接区外便停住。他按市队计划完成了规定的一、二棒交接,额外跑量已经收完,鞋带仍系得很紧,却没再往弯道起点走。
秦越翻开夹板,用笔点过四个名字。
“刘骁一棒,周临二棒,林一三棒,梁浩四棒。今天只做技术试排,正式排序继续空着。”
他用棒尾从交接区入口划到末端。
“今年四乘一百用三十米合并交接区。旧的十米预跑段已经并进来,接棒人可以在区内起动,棒也必须在这三十米里完成交接。刚才梁浩按标记起动,林一也追到了区后段。问题出在口令、回头和送棒时机。”
秦越在夹板上划出四栏。
“来棒前三步,起动标记,口令点,交接手位。每趟只改一栏。林一三棒,右手持棒。梁浩四棒,左手后伸接棒。主语和手都记清。”
梁浩弯腰捡棒,红色胶粒粘在棒身上。他擦了两下,仍没递给林一。
“市里测试快到了。两次掉棒已经够我记。”
林一伸着右手。
“再来。”
梁浩捏着棒身中段。
“上届区赛,三棒送晚,我看他压近标记又抢着起动。我的第一步早了,后面越跑越急。他追到区尾才喊,我左手接住时,人和棒都出了区。”
刘骁用棒头敲了敲鞋边。
“那次也有你的份?”
“有。第三棒送晚,我起动早,两边各错一步,整队直接犯规。”
梁浩把银棒压回林一右掌。
“所以今天谁乱谁认。别拿一句怕追不上糊过去。”
林一握住棒尾。
“我认。跑。”
秦越朝弯道摆手。
林一退回起点,右手握棒,身体沿弧线前倾。梁浩站在交接区前段,侧头守着后方标记。林一刚开始加速,前三步便一脚比一脚急,第三枚鞋印偏向跑道外沿。
梁浩按点起动。两人的距离猛地拉开。
林一追进交接区,胸口一紧,口令提前冲了出去。
“接。”
梁浩左臂后伸,掌心向上,虎口张开。林一离那只手还有两步,棒送不到,只能继续追。梁浩的左手在身后空等,手臂被跑动带得上下晃。棒头终于撞进掌根,两个人都慢了下来。
梁浩转身,把棒顶回林一胸前。
“你喊了,我伸了。后面还得等你追,跑什么接力?”
“你起得太快。”
“我踩的是同一个点。”
周临走到那三枚鞋印旁,用两根手指量过第二步和第三步。
“他快在这里。”
最外侧那枚鞋印比前一趟长了近一个鞋掌。林一看了一眼,没再争。
“又抢前三步。”
“我在追人。”
“先把弯跑住。前三步乱了,后面全在补。”
周临起身退回线外。他只看鞋印,脚下没有增加一趟。
秦越让林一从原处重来。林一缩短第二步,第三步压回弯道内侧,梁浩按同一标记起动。交接区入口从林一脚下过去,两人的距离开始缩短。
粉笔标出的口令点到了。
“接。”
梁浩左臂后伸到髋后。林一右手把棒送进虎口,指尖却还扣着棒尾。梁浩往前抽,林一的手臂被扯直,肩线又偏了一下。棒留在梁浩掌中,两人的脚步全碎了。
“握那么死干什么?”
“怕掉。”
“我拿到了,你还不松,棒就成了两个人拔河。”
梁浩把左手摊开,拇指与食指之间只夹着棒头一小截。
“你右手握到中间,我能接的地方只剩这么多。”
林一接回棒,将右手挪到后端。掌心的汗在银棒上留下一圈湿印。
秦越把两人叫到区边,先走着做。梁浩听见口令,左臂固定在髋后同一高度。林一从右手送出棒头,等梁浩左手合住便松开。第二遍加到慢跑,棒身在梁浩掌内转了小半圈,仍被稳稳握住。
梁浩跑出几步才停。
“走着会,带速又是另一回事。”
林一转身回弯道。
“那就带速。”
梁浩抬眼看他,脚尖重新压住起动位置。
这趟林一守住前三步,梁浩按标记起动,口令落在粉笔点附近。梁浩左臂后伸,林一右手送棒,银棒碰进虎口时发出一声短响。
两个人顺着跑道继续向前,鞋印从交接区中段穿过,前后都留着余量。
梁浩跑出十多米,回来先看秦越的夹板。
“这趟算。”
林一撑着膝盖喘了两口。
“下一趟。”
梁浩脸色仍沉着。
“一个圈就催下一趟,你先记住刚才怎么跑的。”
林一站直,把前三步、口令点和右手握位复述了一遍。再起跑时,他为了复制刚才的距离,视线黏在梁浩背上,第四步提前发力。梁浩起动后越拉越远,林一压着口令追到区尾。梁浩左手摸到棒身,两人已经贴近末端线,只能一起收步。
秦越在夹板上画了叉。
林一抬手指向起动标记。
“往后挪半个鞋长。”
梁浩一脚踩住那道短印。
“标记没动。你这趟来棒快了。”
“快了还追不上?”
“前三步抢出来的快,过弯全拿去修。”
梁浩说完便站回原位,没有替他重画。林一沿弯道往回走,把刚才三枚偏外的鞋印逐个圈住,又用鞋尖抹掉最外侧那枚。
下一趟刚交稳,林一听见梁浩左手合棒的声音,还是偏头确认了一眼。林一的右肩跟着转,送棒的右手向外带,棒头撞上梁浩拇指根。梁浩勉强扣住,跑出三步才把棒握实。
“又回头。”
“我听见了。”
“听见还看?”
梁浩把棒往地上一点,没给他留解释的空隙。
“眼睛往前,右手送到固定位置。我的左手也只伸一次。”
林一咬住后槽牙,重新退回弯道。夕阳把交接区末端的白线照得发亮,几层鞋印叠在一起,早半步和晚半步都压在那片红色胶粒里。
他连着守住两趟。第二趟结束,刘骁刚要抬手,梁浩已经把棒递回去。
“还差一趟。”
第三趟开始前,林一盯着那两个圈,起跑时又想把前三步压得更准。第二步刻意缩短,第三步随即被迫加长。梁浩照标记起动,林一进区后距离忽远忽近,口令迟疑了一拍。梁浩左手伸出时,林一送出的棒头从虎口下方滑过,落在区内。
当啷。
刚连起来的两个圈后面,又添了一个叉。
梁浩站住,胸口起伏很快,先把棒捡起,才转向林一。
“你盯着三次,动作就变了。”
林一擦掉下巴的汗。
“再排。”
“今天排不满。”
“还剩时间。”
“周临的量已经停了,刘骁也跑完规定组。你想留第三棒,靠明天继续,靠把每次记清。全队陪你追一个三连,标记就废了。”
这句话顶得林一半步没动。秦越没有替任何一边缓和,只把夹板转过来。
夹板上的圈散在叉之间,失败记号更多,最长只连着两个。稳定率还不到一半。
四栏记录也没有一栏干净。来棒前三步有两次抢长,起动标记对应的来棒速度前后不一,口令点早晚都出现过,交接手位里还留着回头、握得过中和松手过慢。
梁浩走到跑道边,从训练包里抽出一张折了几道的表。纸上画着三十米交接区,旁边密密写着鞋长、来棒速度、起动标记、口令点和左手接棒位置,边角磨得发软。
林一伸手。
“借我照着画。”
梁浩没松。
“这张表我记了一年。弄丢了,你自己从第一道线重画。”
“明早还你。”
梁浩松开手,把表放进林一掌心,又从林一右手拿过接力棒,将握位推回后端。
“这里留给我。你再握到中间,表也救不了。”
秦越合上夹板。
“林一暂留第三棒试训,其他位置照今天的技术试排。连续三次稳定交接,才进入下一层。个人项目观察另算。”
林一看着那些散开的圈。
“明天从哪一栏开始?”
“前三步。”
周临在区外答了一句。他已经收好一、二棒的规定组记录,手里没有接力棒。
秦越把银棒放回筒里。
“先把第三棒留住。”
收操后,刘骁抱着两根棒走在前面。周临拿走计划内的一、二棒记录,没有往第三交接区多添一趟。梁浩落在最后,把交接区末端被鞋钉蹭花的白线重新描清。
林一把标记表夹进训练本,纸角沾上一层粉笔灰。
晚上回家,他摊开那张表,用铅笔重画三十米交接区。起动标记在弯道后方,梁浩从区内起动,口令点落在中后段。画到手位时,他在右手旁写下林一,在左手旁写下梁浩。
林建平从客厅看了一眼钟。
“九点半快到了。”
“画完最后一格。”
“到点就收。”
林一把圈和叉照原样补上。手机正要关掉消息提醒,屏幕先亮了。
何文斌发来通知。
“明天下午四点,市赛候选加练。重点补组合完整性。”
下一条来自秦越。
“明天下午四点,接力专项。连续交接考核。”
林一把两个四点分别抄到课表边。前一笔还没干,后一笔已经压进同一个格子。
九点半,路由器的指示灯熄灭。两条通知仍并排留在锁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