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把看台上的喊声齐齐截断。
第四道的周临先离开白线,后脚一蹬,身体贴着跑道往前送。林一的手掌晚了一拍才撑开,右脚第一步落下去时,第四道已经多出半只鞋。
前三步还在秦越给的范围里。
林一盯着面前的红色胶粒,肩线没抬,第二步也没有伸得过长。到第四步,他从余光里看见周临的蓝色背心往前滑了一截,胸口立刻发紧。第五步的脚落远了,右臂跟着往外甩,头也提前抬起来。
第六道的刘骁抢在他前面。两个人的落脚声贴得很近,一重一轻,跑道边有人喊了名字,马上被更多声音盖过去。
十米。
周临已经把起跑姿态稳稳送进加速。他的背一寸寸抬起,脚步没有忽长忽短。林一追着那件蓝色背心,第四步留下的乱还在身上,腰先直了,脚只顾往前够。
二十米过后,差距到了一个身位。
秦越在外侧喊了一声。
“放下来!”
林一听见了。他把咬住的牙松开,手指也摊开一点。第三十米附近,前倾总算接回直立跑,右臂不再横着扫胸口。刘骁还压着他半个肩,呼吸已经粗了。
终点棚旁的风吹动成绩牌下方电线,塑料胶带啪啪打在桌腿上。第三班挤在围栏边,许陶一只手抓着铁栏杆,另一只手把卷成筒的校运会秩序册敲得砰砰响。
“林一,后面!”
四十米,林一追平刘骁。
刘骁的前程一直比他扎实,到了途中跑,肩膀却开始绷。林一从第六道传来的脚步里听见一阵急促,自己的步子反倒顺了。他越过刘骁半个肩,再往前一个身位。
跑道中间只剩第四道那道背影。
周临没有回头。五十米后,他的步幅完全打开,双臂贴着前后方向摆动,落脚声连间隔都差不多。林一在后面追,能看见对方肩胛随着摆臂起伏,始终没有乱。
六十米。
林一的后程开始发力。他天生会在速度起来后放松,膝盖往前送得快,脚落到身体下方,刚才那个身位没有再扩大。看台上有人发现他还在追,整片声音又抬高了一层。
“第五道!”
“追上去!”
许陶喊破了音,陈曼把怀里的外套塞给旁边同学,两只手一起拍栏杆。李志明被身后的人往前挤,鞋尖已经碰到跑道边,仍伸着脖子找第五道。何文斌手里的训练题卷松了,一角被风吹得来回翻。
七十米过后,周临仍领先一个多身位。
林一的喉咙发干,肩膀也开始发沉。他想再加一步,脚却落到了身体前面,鞋底在塑胶上擦出一声短响。那一下把速度削掉了一点,他索性把视线从周临背上移开,只看终点线。
八十五米后,林一把差距咬在一个多身位。终点线压到眼前,周临先撞过去。林一离线还有不到三米,他压下一步,紧跟着习惯性探身,右脚也往前够了一下。终点线从脚下滑过去,他多跑了十几米才把速度收住,扶着围栏喘气。刘骁随后冲线,骂了半句,剩下半句全散在呼吸里。
“第五道第二!”
裁判的声音一落,第三班先炸开了。
许陶把秩序册抛到半空,又手忙脚乱去接。陈曼抓住身边两个同学,三个人一块喊林一。还有人从看台最上面往下冲,被老师拦住后,隔着两排座椅拼命挥手。
林一撑着膝盖抬头,笑了一下。他朝三班举起拳头,围栏后立刻又响了一轮。
终点棚的老师在核照片。电子屏闪了两次,先跳出第一行。
周临,11秒18。
紧接着是第二行。
林一,11秒49。
第三行显示刘骁11秒61。
“十一秒四九!”许陶把两只手围在嘴边,“你上午藏了多少啊!”
秦越也看见了数字。他抬手朝林一拍了两下,嘴角压不住,最后干脆吹了一声短哨。
林一盯着自己的成绩。十一秒六二到十一秒四九,一枪快了0.13秒,名次也稳稳落在第二。他把拳头又举高了一点,这回是冲着成绩牌。
周临从缓冲区走回来,双手扶腰,呼吸明显比热身时重。他等林一站直,伸手和他碰了一下拳。
“后程快。”
“前面送了多少?”林一问。
“够你追很久。”
周临说完也笑了,气还没喘匀,短短咳了两声。刘骁把毛巾搭在头上走过来,听见这句就骂。
“夸人不会说句好听的?”
周临看向他。
“你前二十米好,四十米后肩抬高了。”
刘骁把毛巾往下一拉,盖住半张脸。
“当我没问。”
三个人站在终点线外喘了半天。工作人员过来收号码牌,周临把别针一枚枚取下,夹回纸板边缘。林一低头解自己的号码布时,右手还在发抖,别针试了两次才拔出来。
十一秒四九旁边,十一秒十八亮得清楚。
相差0.31秒。
周临冲线时,他离白线不到三米。收操慢走时,这段红色塑胶两三步就能跨完,刚才却一直横在两个人之间。
秦越拿着记录板走近,先把一瓶水递给他。
“慢走,喝两口,别坐。”
林一沿缓冲区往回走。第三班还在围栏后喊十一秒四九,许陶隔空比了个二,紧接着又指向成绩屏。林一回了一个手势,把那份高兴收进胸口,继续走到呼吸平下来。
秦越这才问。
“哪一步开始坏的?”
“第四步。”林一说,“我看见他出去了,第五步就抬头。右手往外,脚还往前够。”
“后来呢?”
“三十米以后才接回来。七十多米又够了一步,冲线也探早了。”
秦越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没替他总结。
林一看着那支笔,继续说下去。
“我后程能追,可前面每次怎么跑都不一样。今天第一步还行,明天不一定。周临能把刚才热身的动作搬到比赛里。”
周临已经走到自己的黑包旁,擦过汗,把号码布装进侧袋。有人围上去祝贺,他一边应声,一边把钉鞋鞋带松开,没有漏掉原来的收操顺序。
林一问秦越。
“我能正式练吗?”
“你这几天练的算什么?”
“算见过。”林一用手背擦掉下巴的汗,“我想按训练表来。起跑先怎么站,前几步落哪儿,一次做几组,跑完看什么,都从头学。”
秦越把记录板合上。
“明早六点二十,操场。”
“跑什么?”
“带日志本。先把今天跑坏的地方画出来。”
林一还想问训练量,秦越已经指了指他的小腿。
“今天只收操。晚上不补跑,也别拿楼梯练抬腿。明早身体反馈先报,再定做什么。”
“行。”
何文斌从终点外侧走过来,把手里卷了一下午的训练题拍平。第一页上方是校内选拔安排,时间写在第二天下午。预备组所有正式成员统一参加,机动名额也在本次结果里复核。
“成绩看见了,恭喜。”何文斌把纸递给林一,“今晚把腿歇好。这张卷按卷面给分,下午跑过一百米,阅卷时也不加分。”
林一接过通知,纸角还留着被卷过的弧。他把它折好,夹进日志本。左页记着十一秒四九,旁边空着第四步和第五步的鞋印图;选拔时间压在下一页,两道组合题的编号从折缝里露出来。
秦越已经往器材室走了,又回头喊了一句。
“六点二十。”
林一合上本子。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