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尚未泛起鱼肚白,沉沉夜色依旧笼罩着整座京城,轻薄的晨雾漫过青砖街巷,将偌大的皇城裹在一片静谧之中。可百官府邸却早已灯火通明,朱漆大门次第敞开,一顶顶乌木官轿踏着微凉的晨雾,沿着长街缓缓前行,轿夫步履沉稳,却压不住轿内文武大臣们各自忐忑的心思。众人一遍遍整理着身上朝服,屏息凝神,只待入宫觐见,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而在络绎不绝的官轿队伍里,唯独一顶轿子中的人,心境与旁人截然不同。
轿中端坐的,正是孙之獬。
此人素来是个趋炎附势之徒,生来一副谄媚无骨的模样,毕生所求不过是攀附满清权贵,谋得一身荣华。早前他便因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不顾汉人气节,被孔胤植当众厉声训斥,当场颜面扫地,沦为朝堂笑柄。可他本性难移,非但没有半分悔改之意,反倒愈发变本加厉,如今在汉臣圈子里,早已成了人人唾弃、避之不及的存在,被彻底孤立排挤,处境岌岌可危。
孙之獬心中比谁都清楚,以自己如今的处境,若是再无半点攀附之功,头上这顶乌纱帽随时可能落地,多年钻营终将化为泡影。
为此,他昨夜彻夜未眠,辗转反侧间,竟琢磨出一条极尽歹毒的邀功之计。不等朝廷下达任何政令,他便抢先动手,亲手剃光了自己的头发,梳成满清独有的金钱鼠尾发式,还强逼着家中所有男丁,尽数效仿,无一例外。
此刻端坐轿中,孙之獬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自己光净锃亮的前额,又捻了捻脑后那一缕细弱的鼠尾发,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狞笑,眼底满是算计与张狂。
他在心中暗自盘算,越想越是得意:今日早朝,我便以这全新装束面见圣驾,必定能在满朝文武中一鸣惊人!摄政王多尔衮、幼主福临见我如此识时务,必定龙心大悦,届时加官进爵,重回高位指日可待!
这些时日,他早已将多尔衮的心思揣摩得通透。清廷眼下虽表面宣称,暂不强制汉臣剃发易服,以示怀柔之意,可实则骨子里,巴不得天下汉人尽数遵从满俗,从衣冠发肤上彻底臣服,磨灭华夏传承千年的气节风骨。自己这般主动投诚、抢先献媚,正是戳中了摄政王的心思,定然能一步登天,摆脱如今的窘迫处境。
想到得意之处,孙之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竟在轿中自顾自地轻笑出声,满心都是对荣华富贵的憧憬。
不多时,官轿行至午门外,孙之獬整理好衣襟,趾高气扬地缓步下轿。可当他那副金钱鼠尾的模样落入众官员眼中时,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群瞬间噤声,全场一片死寂,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愕然。那些新近从外地入京、不甚熟悉朝堂旧事的官员,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回过神后纷纷压低声音,面露鄙夷地窃窃私语,言语间尽是对他的不齿。
几个平日与他积怨已深、性子又素来尖酸的旧同僚,见状立刻冷笑着围拢过来,语带讥讽地打趣:“哟,这不是孙部堂吗?这才五月,离酷暑还远着呢,您怎么就急着剃光头发,难不成是头皮痒得难忍,非要这般才舒坦?”
更有几位须发皆白、恪守汉人风骨的老臣,气得面色涨红,浑身发抖,伸手指着孙之獬,厉声怒斥:“孙之獬!你可知廉耻二字怎么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在你眼中竟如此一文不值吗!”
孙之獬被骂得脸上一阵发烫,却依旧强装镇定,讪讪笑着辩解:“如今大清入主中原,大势已定,一统天下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摄政王与满朝王公贵族,皆是这般发式装束,我身为大清汉臣,自然不能独自例外,理当遵从国俗。”
这话一出,那白发老臣当即怒极攻心,全然顾不上朝堂礼仪,当场厉声喝骂,字字铿锵:“一派胡言!你这辱没祖宗的败类,竟也敢大言不惭!摄政王早已明言,剃发乃满洲旧俗,并不强求汉人效仿,朝廷未有半分政令,你却主动献媚求荣,自毁衣冠,简直斯文扫地,丢尽了天下汉人的脸面!”
老臣越说越气,撸起衣袖便要上前与之理论,周遭官员生怕在午门闹出乱子,连忙一拥而上,死死将人拉住。一旁的新进官员也纷纷附和怒斥,骂他毫无气节、厚颜无耻,是断了脊梁的哈巴狗。
孙之獬被众人围堵斥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窘迫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纷乱之际,鸿胪寺官员匆匆赶来,见状立刻厉声呵斥:“午门乃是禁地,岂容尔等喧哗私斗!速速整理仪容,按班列队,静候入朝,谁敢再闹,以违抗朝仪论处!”
众官员闻言,只得压下心中怒火,不再与其争执,可看向孙之獬的眼神,依旧满是鄙夷与厌恶,即便被迫与他同列,也个个面露嫌恶,恨不得离他三尺远。不多时,文武百官依次整队,步入朝堂。
待到按班站定,孙之獬低着头,臊眉耷眼地想要归入汉臣队伍,身旁一位老臣当即侧身避开,厉声怒斥:“你这斯文败类,不配与我等站在一处,速速滚开!”
方才那尖酸的旧同僚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附和:“孙部堂如今一心向满,我们这些守着祖宗规矩的人,可不敢沾您的光,您还是另寻去处吧!”
孙之獬进退两难,尴尬到了极点,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洪承畴与范文程。在他看来,这二人皆是早早归顺清廷的汉臣,与自己算是一路人,见他这般处境,总会出言帮衬一二。
可洪承畴与范文程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目光一般,齐齐扭过头去,眼神淡漠,丝毫不愿与之有所牵扯。二人虽说身在清廷为官,却依旧保有几分底线,对孙之獬这种毫无气节、主动献媚、毫无底线的行径,打心底里鄙夷唾弃,只觉得此人寡廉鲜耻,唯恐避之不及,半点不想与其扯上关系。
本就被汉臣彻底排挤,如今连同为降臣的汉官都不愿与自己扯上关系,孙之獬彻底没了退路,只得灰溜溜地转身,攥紧衣袖,厚着脸皮往一旁满臣的队伍里挤去。
他刚挪步靠近,还没等站定,队列里的满人大臣已然面露厌色,当即有人厉声喝骂出声:“放肆!你个汉蛮子也配与我等满洲臣子为伍?何等脸面敢往这里凑!”
呵斥声此起彼伏,队列中几位性情暴躁的满洲武将更是怒目圆睁,当即按捺住腰间刀柄,大步便要往前冲,看那架势,竟是要当场动手将他轰出去。
一旁的阿巴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本就满心不耐,此刻更是怒不可遏,当即上前一步,周身煞气逼人,指着孙之獬厉声怒斥,声音震得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不知廉耻的东西!本王即便冷眼旁观,也瞧着你满心恶心!我大清入主中原,怎会出了你这般摇尾乞怜、卖祖求荣的斯文败类!滚,立刻滚出满臣队列!”
孙之獬被这一通怒斥吓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身子踉跄着后退几步,两边都遭唾弃、两边都不容他,孤零零地僵在朝堂中央,头也不敢抬,狼狈到了极点。
满殿吵嚷之声愈演愈烈,多尔衮看着眼前乱象,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眉宇间覆上一层不耐与愠怒。身为摄政王,他绝不容许朝堂之上如此失仪,当即沉声开口,以不容置喙的威严大声呵斥:“朝堂禁地,何等肃穆,尔等竟敢肆意喧哗,全都给本王住口!”
摄政王的威严震慑全场,方才还怒声争执的满汉大臣,尽数收了声,纷纷躬身垂首,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孙之獬无奈,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杵在那,活像个被众人遗弃的小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这般难堪的处境,整整持续了整个早朝。
待朝会结束,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散朝归家的路上,孙之獬越想越气。他清楚地看到,不少官员路过他身边时,依旧对着他指指点点,甚至有人忍不住发出哄笑,那鄙夷的目光,像针一般扎在他身上。就连满人大臣,看向他时也满脸鄙夷,脚步匆匆地避开,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
就在这满是屈辱与气愤的情绪中,孙之獬独自一人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当夜,他坐在书房里,越想越是窝火。可他气的根本不是自己寡廉鲜耻、行为卑劣,而是气那些同僚,一个个不识时务、死脑筋不开窍,非要跟自己作对,当众给自己难堪!
凭什么?自己不过是想为大清尽一份力,谋一份前程,他们反倒处处排挤、嘲讽自己?孙之獬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怨怼,眼底渐渐泛起一丝阴狠,心中已然埋下了一根复仇的刺。
转眼,歹心骤起。
是了!我不惜受此奇耻大辱,结果反倒被满朝文武取笑、唾骂,汉人不容,满人不齿,凭什么要我一人扛下所有难堪?
既然我独自受这份屈辱,那何不把这份难堪,通通加诸于天下所有人身上!
大家一起剃发易服,人人都和我一样,看谁还敢笑话我!
心一横,恨意翻涌,孙之獬当即铺开素笺,磨墨蘸笔,落笔如飞、奋笔疾书。一篇丧心病狂的奏疏顷刻写就,题名赫然是——《剃发易服以一天下衣冠发式疏》。
他伏跪案前,心中阴笑,字字句句皆是邀功献媚、祸乱天下:
臣孙之獬跪奏:
臣闻王者有天下,在正朔,在制度,在风俗。所以一海内之观听,定亿兆之人心也。
陛下龙飞入关,定鼎燕京,削平流寇,底定中原,万世鼎兴,百度维新。凡官制、律法、税赋、兵卫,莫不斟酌损益,尽善尽美。独衣冠束发之制,仍循汉旧,未及整齐划一。
夫衣冠者,天下之标识也;制度者,臣民之纲纪也。今陛下平定中国,而衣冠束发之制,独存明制——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也!
臣窃以为,昔金、辽、元入主中原,莫不先变衣冠、以定一尊。今陛下圣神文武,远迈前古,岂可因循旧制、自同偏安?
臣感念圣恩,率先剃发,阖家效仿满装,妻女尽数放足,以彰臣子之忠,为天下之先。
伏愿陛下速颁严旨,明定时限,令天下官军民人,一体剃发,尽从满制!
如此,则朝野上下尊奉归一,人心定于一尊,太平基业,方可永固千秋!
臣冒死上言,伏乞圣裁。
臣孙之獬,不胜惶恐之至!
写完最后一字,孙之獬掷笔于案,看着纸上字字诛心的奏疏,脸上再无半分羞愧,只剩怨毒与狞笑。
今日朝堂辱我一人,明日,我便让天下苍生,陪我一同受难!
一夜无话。孙之獬将奏疏仔细封缄妥当,心中积郁的戾气尽数散去,只觉通体舒畅,倒头便安歇了。
第二日再度上朝,满汉百官看向孙之獬的眼神,依旧是极度的排斥与憎恶,无人愿与他并肩,他依旧孤零零地立在殿角。
朝堂之上,多尔衮端坐高位,听完数位大臣关于地方政务、前线军情的奏报,诸事处置完毕,正欲退朝,目光扫过阶下,沉声问道:“诸位大臣,可有本奏?”
话音刚落,孙之獬立刻跨步出列,高声朗声道:“臣有本奏!衣冠发式向来关乎国本,理当天下一统,不可存有二例!臣恳请摄政王颁旨,推行剃发易服,以定人心!”
这话音未落,满殿众臣尽数愕然!
满臣们看向他的目光愈发鄙夷不屑,汉臣们则个个面色震怒,双目赤红,浑身都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恨不得立刻上前将这奸贼碎尸万段。
可孙之獬仿佛全然看不见这满堂的怒意与鄙夷,依旧昂首躬身,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多尔衮眼底掠过一丝深意,淡淡开口:“呈上前来。”
“臣遵旨!”孙之獬连忙捧着奏疏,快步上前递上。
多尔衮接过奏疏,并未立刻阅览,再度环视满朝文武:“众大臣可还有本奏?”
殿内一片死寂,再无人应声。
一旁侍立的太监当即拂尘一扬,高声唱喏:“退朝——!”
百官闻言,纷纷躬身行礼,正要依次告退,却听多尔衮语气陡然变得凝重,声音威严地传遍大殿:“范文程、洪承畴、济尔哈朗,尔等留步,本王有军机密议!”
待到其余文武百官尽数散去,内侍轻轻合上厚重的殿门,偌大的武英殿内,只剩范文程、洪承畴、济尔哈朗三人肃立阶下,周遭气氛瞬间变得肃穆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多尔衮端坐于上,目光沉沉,先看向范文程与洪承畴,开口问道:“洪先生,范先生,你二人以为,孙之獬所奏之事如何?”
范文程垂首敛目,默然不语,不敢轻易表态。
洪承畴眉头紧锁,语气带着难掩的鄙夷,直言回道:“此人无耻之尤,寡廉鲜耻,所奏之事更是祸乱朝纲、背弃华夏!”
多尔衮却丝毫不理会他对孙之獬的斥责,话锋一转,冷声追问:“本王不问其人,只问其策。孙之獬所奏剃发易服之事,是否可行?”
范文程与洪承畴闻言大惊失色,连忙齐声急声劝谏:“摄政王,万万不可!如今天下未定,民心未附,万万不可行此举措啊!”
多尔衮冷哼一声,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济尔哈朗,语气带着几分审视:“郑亲王,你以为如何?”
济尔哈朗连忙拱手,正色回禀:“回摄政王,臣亦以为万万不可!如今天下纷乱,残明势力远未清除,张献忠等反贼依旧盘踞一方,时局尚未安稳,绝不可如此操切行事,否则必生大乱!”
多尔衮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彻骨的狠厉,缓缓开口:“无妨。大半疆域已然平定,剩余残余势力,不足为惧。即便颁下剃发令,若天下有人不肯臣服,该如何处置?
凡是抗拒剃发之人,一人违逆,诛杀一人;一族抗拒,屠戮一族!但凡心存异念、敢于抵触政令者,全部视作逆命之寇,尽数屠灭,朝廷绝不姑息!”
这话一出,范文程与洪承畴心头巨震,脸色惨白,心中皆是一片冰凉,二人相视一眼,无声长叹,眼底满是绝望:
多尔衮瞥了眼阶下噤声的众臣,目光落向洪承畴,声如寒冰:
“洪先生,即刻草拟剃发谕旨,不必再议。措辞要厉,令天下一体遵行。”
洪承畴躬身应诺,左右取过文房。他凝思片刻,濡毫落笔,字字如刀:
谕礼部:
向来剃发之制,不即令划一,姑听自便者,欲俟天下大定,始行此制耳。今中外一家,君犹父也,民犹子也,父子一体,岂可违异?若不划一,终属二心,不几为异国之人乎?
此事无俟朕言,想天下臣民亦必自知也。
自今布告之后,京城内外限旬日,直隶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尽令剃发。
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等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
若规避惜发,巧辞争辩,决不轻贷。
该地方文武各官,皆当严行察验,若有复为此事渎进章奏,欲将已定地方之民仍存明制,不随本朝制度者,杀无赦。
墨迹未干,多尔衮已持朱笔批下“速行”二字,掷笔冷道:
墨迹未干,多尔衮朱笔批下“速行”二字,掷笔冷道:“内院复核,内阁用宝,发礼部。三日内刊刻天下,敢有异议、延误者,斩!”
朝堂之上无人敢谏,洪承畴领衔内院,当日便将文稿复核定稿;内阁不敢有半分耽搁,次日便钤盖御宝、存档备案;礼部调集全部工匠,通宵赶工,第三日便将谕旨刊刻完毕。
第三日天未破晓,京郊百骑驿卒分路而出,黄纸驿卷如催命符般,六百里加急驰往九州。
各州县接旨之日,书吏连夜抄录,遍贴于城门、通衢、闹市、学宫、城隍庙前。
黄纸黑字,句句如索:
“限旬日尽令剃发,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自此,一场席卷神州、血流千里的浩劫,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