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赵文刚到旅部,就接到了机要员的通知:
“副参谋长,旅长和政委在办公室等您。”
赵文把军帽正了正,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又有什么任务。可走到办公室门口,还没推门,就闻到一股茶香从门缝里漫出来。
不浓,很清,像雨前龙井。
这茶他熟,周良玉藏在柜子最深处的那种,平时自己喝都舍不得多放几片。
推门进去,茶台已经摆开了。
周良玉坐在主位,丁克俭在旁边,两人中间搁着一只紫砂壶和三个白瓷杯。沙发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塑料袋,袋口系得松,看不出装了什么。
周良玉见赵文进来,朝对面的凳子扬扬下巴:
“坐吧,今天不赶时间。”
赵文坐下,先看周良玉,又看丁克俭。
两人今天都穿着常服,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赵文觉得空气里有点不对。不是紧张,是某种被刻意压平的郑重。
“赵文,今天叫你来,跟你说个事。”
丁克俭先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稳,不快不慢,“我已经被批准转业了。时间在元旦,战区统一组织,和军里几个同批干部一起举行仪式。”
赵文的手本来正伸向茶杯,闻言停在半空。
他慢慢收回手,坐得直了些。
看向丁克俭。这位老政委已经五十六七,鬓角白了不少。
他以前也听说过丁克俭要转业,可总想着会往后拖一拖。现在真定了,反倒不像真的。
“转业安排在哪里?”赵文问。
“汉东省公安厅,副厅长级第一政委,正厅级待遇。”
丁克俭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普通的人事命令,“主要负责联系省内武装部队,就是省军区、武警总队这条线。先干一段,过两年退下来,去人大等着退休。”
赵文愣了一下。
这安排比他预想的好得多。
按丁克俭这个年纪,副师级大校转业到地方,一般也就给个副厅级待遇,通常还是虚职,比如巡视员、调研员,很少有直接给实职的。
更别说“第一政委”这种带实权的位置。
他以前还跟柳晨说过,政委转业估计就是挂个一级巡视员,喝几年茶就退了。
没想到上面直接给了实职,还是公安厅这种硬部门。
“这……有点厉害啊,政委。”
赵文憋了半天,蹦出这么一句。
“战功起了作用。”
丁克俭说,“我这些年攒的那点东西,最后都换成了这个。不然按我这把年纪,哪能到公安厅去坐实职。一般单位都不愿意要,怕刚带熟就退休。”
“以后我回汉东探亲,是不是得管你叫丁厅了。”赵文试着把语气弄轻松点。
“叫政委就挺好。”
丁克俭笑了笑,“到了地方上,我还得习惯别人喊我老丁。”
赵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比闻着更醇,咽下去后舌头根还有点甜。
他抬头,又看见那只黑色塑料袋。
丁克俭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起身把袋子拿过来,直接放到赵文面前,轻飘飘的一句:“给你。”
“什么?”赵文问。
“茶叶。都是这几年几位首长给我的,我一直没怎么喝。现在要走了,留着也占地方。你拿回去慢慢造。”丁克俭说。
赵文打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罐茶叶,有铁罐的,有牛皮纸包的,还有几包用红线捆着的。其中几罐他见过,郭明武以前拿出来招待人时,周良玉还特意让他去军部“学习”过。
这些放在任何一个茶柜里都算压箱底的东西。
现在全塞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跟赶集买菜似的。
赵文把袋口重新合上,没说话。
他本来觉得自己这些年什么事都见过,不太容易动情绪。可这会儿眼睛还是有点发涩。他偏过头,用拇指在鼻梁上按了一下,装作在拨什么。
丁克俭倒是不客气,直接凑过来看:
“哟,怎么了?赵文你小子不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几包茶叶就把你整破防了?”
赵文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政委,你都要走了,还这么不给我留面儿。”
“留着面儿干什么?我不走了你还不吃我茶叶?”
丁克俭重新坐下,给赵文续了杯茶,“以后到了地方上,我还指着你多给我讲讲部队的事,省得我人离开太久,把味道都忘了。”
周良玉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会儿才放下茶杯,说:“老丁这次转业,手续走得比较急。年底前要交接的东西不少,政治部那边已经列出单子了。赵文你平时帮着盯一盯,别让下面的人把老丁的事耽误了。”
赵文应了一声。
“还有,元旦的仪式,你得到场。军里几个转业的老家伙都点名要看看你。都说你在外面把咱们130旅的脸挣大发了。”
丁克俭说这话时,眼底的笑意认真起来。
赵文端起茶杯,朝丁克俭那边举了举:
“政委,这杯算我敬你。以后去了公安厅,要是有什么地方用得上我,言语一声。别的不敢说,随叫随到。”
“你当是点外卖呢,还随叫随到。”
丁克俭笑,也端杯和他碰了一下,杯沿碰出很轻的一声。
周良玉在一旁看着,也举了杯。
三个搪瓷缸子、白瓷杯碰在一块儿,声音不响,却让人心里稳当。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茶台上的热气吹散了一些。赵文低头看看脚边那只黑塑料袋,忽然觉得它比刚才又沉了几分。
那里头装的不是十几罐茶叶。
是丁克俭在这个旅里最后剩下的、能留给人的一点东西。
“政委,你走了之后,我要是再想喝你的茶,是不是得去汉东找你了。”赵文说。
“那你得提前打电话。我现在大小是个厅级干部,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丁克俭一本正经。
“行,那我以后回汉东,先找你在哪间办公室,再决定带不带烟。”赵文说。
“带烟干嘛?我不抽烟。”
丁克俭瞥他,“你带点好茶叶来,别老想着空手套我。”
三人同时笑起来。
那笑声不响,却把屋子里那点即将离别的涩味冲散不少。
赵文拎起茶叶,站起身时,周良玉忽然叫住他:“赵文,这几个月,你算是旅里最忙的。等老丁的事办完,你回去跟柳晨商量一下,看看今年春节能不能回去过。军队这边有我们顶着,你们小两口也别老这么绷着。”
赵文点头“行,我回去跟她商量。”
走出办公室,赵文没有马上下楼。他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往下看。
旅部的操场上,几个连队正在组织轻装五公里。
口号声一阵阵传上来。
“五公里啊,我爱你啊……”
赵文握了握手里那个黑色塑料袋,心想,部队就是这样。
人来人往,像候鸟。
可有些人你总觉得他会一直站在那里。
像旅部门口那棵老槐树。
直到有一天,他告诉你,
他要走了。
然后你才发现,原来树也会被风挪走。
他吸了口气,拎着茶叶慢慢往下走。
楼道里的光线从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前面的台阶上,一节一节地短了,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