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玑子枯瘦的手指抓着林凡的黑袍袖子,一路把他拽进了中军大帐。
老头子脚底下半点不耽搁,随手摸出四枚青铜符钉,甩向营帐四角。
嗡的一声,青灰色的光晕撑开,帐外的风声和操练声立刻没了动静。
林凡顺势坐到桌边的粗木椅上,伸手提起陶壶,倒了一碗凉茶。
“玄老,您这隔音阵平时防着仇家,眼下用来防我手底下的人,有点大材小用了吧。”
玄玑子胡子翘了翘,按住桌角弯下腰。
“林凡,你真以为自己长了三个脑袋?”
“陆天明的血谕你也敢接?”
“那是让你去驻防吗?那是推你进火坑,顺便腾地方让他自个儿的黑甲军接管城防!”
林凡端起粗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接都接了,字据白纸黑字,城主府的库房大印现在就在张望怀里。”
“我要是不接,吴通回过头就能以贻误战机的由头,带着驻军把我那几十间铺面全给查封了。”
玄玑子急得在帐篷里来回踱步,袍角甩得啪啪响。
“你当城防军是什么好东西?”
“陆天明闭关三十年,当年为了冲破灵魄境中期,同辈的兄弟都被他下黑手整死了三个。”
“那老畜生早就没了人心,守城在他眼里算个屁。”
“借着兽潮逼你出城,绝无善意,就是纯粹的借刀杀人!”
林凡把粗瓷茶碗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是借刀,那也得看刀口冲着哪边。”
“玄老火急火燎设下隔音阵,总不会专程来骂我两句吧?”
玄玑子被噎了一下,叹了口气,拉开凳子坐下来。
“你知不知道风雷隘口底下到底是个什么地界?”
林凡摇了摇头。
“愿闻其详。”
“三千年前,那里是灵陆东域的一处大战场,死的人堆成了山。”
玄玑子压低了调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划出一条长印。
“隘口两头全是刀劈一样的悬崖,当中是一条通着地底的煞穴。”
“只要外头死物一多,或者碰上阴雨天,地底下的地煞就会顺着裂口直往上窜。”
“最麻烦的是,头顶上的云层天天聚着风雷,天雷勾地煞,两股力道在地缝里打转。”
老头子抬眼看着林凡,眉头拧得死紧。
“灵魄境修士要是敢在那地方调动真气,撑不过三个时辰,识海就得被煞气钻烂,当场发疯。”
“陆天明把地方选在那儿,算盘打得精细。”
“天时在地煞,地利在兽群,你带两百号人摆在隘口前头,连三天都挺不过去!”
林凡神色如常,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
玄玑子见他不吭声,以为这年轻人终于知道怕了,连忙压低声音劝道:
“听老夫一句劝,现在撤走还来得及。”
“带上你的人,全撤进老夫的符师公会总坛。”
“总坛后山有建城时候留下的三座玄武阵,陆天明就算破关出来,没有大半年也砸不开大门。”
“外头的兽潮把城主府的地盘啃光了,吃饱了自然会缩回山里。”
“为了那几个门面,搭上命不值当。”
玄玑子从袖口里抽出一面玄铁令牌,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
“拿老夫的令牌去,叫张狂整队,老夫亲自去后山给你们开防御法阵。”
营帐里安静下来,只有青灰色的法阵光芒在四周缓缓转动。
林凡扫了一眼桌上的玄铁令,笑了笑。
“玄老,撤进公会,那周天符图的下半卷,怎么说?”
玄玑子滞了滞。
“保命要紧,寿元的事,老夫咬咬牙还能再撑两三年,大不了等兽潮退了再琢磨!”
林凡收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后仰。
“您能等两三年,我可等不了。”
“缩在乌龟壳里,由着兽潮在城外折腾,等风头过去,永乐城还能剩下个啥?”
“陆天明养好了旧伤,出关之后,公会的阵法真能挡得住灵魄境中期的全力一击?”
玄玑子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指望别人的篱笆墙挡恶狼,不如自己把刀磨利索点。”
林凡坐直了身子,迎着老符师的目光。
“玄老只知常人怕地煞入体,碰着就跟撞了阎王一样。”
“可玄老可知,寻常修士视煞气如蛇蝎,于我的万符石而言,却是淬炼神魄的天然火炉。”
玄玑子瞪着眼。
“你休要胡咧咧,神魄何其金贵,拿地煞淬体,你就不怕把自己烧成个空壳子!”
林凡没再费口舌。
他抬起右手,食指悬空轻轻划动。
一抹微弱的淡金细线顺着指尖流淌出来。
原本带着些许土腥味的营帐,在这抹金线划过之后,空气骤然干爽下来。
林凡手腕连抖,呼吸之间便勾勒出数道交错的金色印痕。
一道巴掌大的古老纹路悬停在两人中间,透着一股四平八稳的沉重厚实感。
四周原本平稳运转的隔音阵盘,竟被这道符纹压得发出轻微的嗡鸣,光芒闪烁不定。
玄玑子整个人定住了,眼珠子直勾勾看着悬在半空的那枚金色符纹。
那是失传已久的镇邪古符。
不借黄纸,不用符墨,单凭神魂引动天地灵气,凭空落笔定型。
这等手段,就算是他在灵魄境巅峰沉浸了几十年,也从没跨过这个门槛。
“你……你这符术,已经能虚空凝印了?”
玄玑子喉咙有些发干。
林凡随手一挥,金芒散去,帐篷里再次恢复了常态。
“不过是些熟能生巧的手艺。”
林凡收回右手,语气平缓。
“风雷隘口的地煞确实凶,但我若是布下一座引煞符阵,把冒出来的阴煞全往隘口外的泥沟里引。”
“兽潮再凶猛,迎头撞进这雷煞交织的泥坑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玄玑子咽了口唾沫,看林凡的眼神变得极为古怪。
这年轻人不仅不怵风雷隘口,反而在接下血令的当口,就把那处绝地的杀局算计成了自己的陷阱。
“就算你能用地煞顶住普通兽群,那领头的凶物呢?”
玄玑子定下心神,沉声发问。
“百万妖兽发了疯,前头必定有大妖开路。”
“若是引来一头四阶兽王,那可是顶得上人族灵魄境高阶的战力!”
“你拿什么去拼?”
林凡闻言,眼底不仅没半点慌乱,反而透出一股猎人瞧见猎物的神采。
“玄老,实不相瞒,我等的,就是这头四阶兽王。”
“你脑子真被驴踢了?”
玄玑子忍不住拍了桌子。
“我清醒得很。”
林凡眼神沉稳。
“我刚踏进灵魄境初期,底子是打牢了,但想在三个月内破入中期,老老实实打坐吐纳,时间根本不够。”
“市面上那些三阶妖核,里头的灵气杂质太多,提炼不出多少精髓。”
“狂暴兽潮中必有四阶兽王统御,若能斩之取核,我突破灵魄后期的资粮便齐了。”
营帐里彻底没了声音。
玄玑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黑袍青年,胸口微微起伏。
城里的修士,从闭关的陆天明到看门的杂兵,听到山里的大动静全吓得直哆嗦,只想着怎么保命。
唯独眼前这小子,一开始就把主意打在了兽潮里最凶的那头怪物身上,把大灾当成了垫脚石。
玄玑子苦笑了一声,自嘲地摇晃着脑袋。
“老了,老夫真是越活胆子越小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宽大道袍的内袋里掏摸了一阵,拿出一张边角发黄的羊皮卷,按在桌面上。
“这是历代公会会长传下来的风雷隘口暗图。”
玄玑子手指点在地图当中一道细长的红线上。
“隘口深处有三处地脉眼,两处干了,最里头那处连着地底的雷脉。”
“你要布大阵,把阵脚扎在雷脉眼上,阵法的杀力能生生拔高一倍。”
林凡拿过羊皮纸扫了一眼,上头用朱砂小字标得极细,连哪条石缝有雷火溢出都画得一清二楚。
这图的用处,比城主府那堆破甲箭实在得多。
“多谢玄老。”
林凡抱了抱拳,将羊皮卷收好。
“免了,老夫这也是在保自己的老命。”
玄玑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你既然敢去赌命,老夫在城里也不能闲着。”
“公会里的十二个二品符师,这几天老夫会亲自盯着他们赶造防御大符。”
“每隔两天,老夫派贴身近侍从隐蔽小道给你送一批符箓和疗伤散。”
老头子走到帐篷门口,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要是顶不住了,尽早发响箭,护城总枢玉印在老夫怀里,拼着让城防法阵掉个品级,老夫也能引天雷保你退回城里。”
林凡点了点头。
“放心,我这人向来惜命。”
玄玑子抬手收了四角的隔音阵盘,刚掀开门帘,地底下的青石板忽然猛地跳动起来。
轰隆隆的闷响声隔着老远砸进耳朵,震得帐篷顶上的帆布簌簌往下抖落灰土。
玄玑子心头一紧,探头朝校场望去,顿时愣住了。
校场正中的泥道上,三十辆包着厚实铁皮的重型战车排成了一条长龙,正带着滚滚烟尘轰隆隆碾压过来。
车头焊接着两柄丈许长的精铁破甲尖刺,车厢四周挂满了森冷的铁短矛。
战车顶盖上,全都架着泛着寒光的双弦绞盘大弩。
沉重的铁轮碾在青石板上,生生压出道道发白的压痕。
张望腰里晃荡着金算盘,头上扎着一块防尘的布条,正站在头一辆战车上扯着脖子大喊:
“手脚都利索点!第二队把地火猛油往战车底层塞,别洒了!”
“城东镖局的汉子们,每辆车清点五十匣破甲箭,少一匣老子从你们工钱里扣三两!”
“林哥!城主府前哨库房的底子,全让兄弟们搬空了!”
看着这三十辆开过来的精铁怪物,玄玑子手按在门帘上,嘴巴半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凡从营帐里迈步走出来,看了看校场上的车队,又望向北面越积越厚的血色阴云。
“玄老,陆天明想借刀杀人,那也得看看,这把刀他能不能拿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