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陆远又看了一遍桌上的调令。
洪承畴命曹文诏、秦良玉与白石营合兵北进,追剿红军友余部。这一路由曹文诏统领,前哨探明去向,各营随后跟进,沿途所得消息仍须报回督营。
军令上限定的开拔日子,便是今日。
赵成武撩帘进来,肩头沾着露水。
“曹营的游骑已经出去了。曹总兵传话,前队到城北路口会合,辎重随后。秦营也在收帐。”
“咱们的人呢?”
“点过了。留守的另列一册,伤棚里该留下的,也都留下了。”
陆远将调令折好,收进文书袋,起身系紧刀带。
“按说好的次序出营,别都挤在路口。车夫找不着队伍的,叫队头去领。”
赵成武应声出去。
帐外,战兵们已经开始拔桩。帐绳沾了露水,结扣发紧,两个人蹲在地上解了半天,才将木桩拔出来。卷好的帐布抬上大车,压在粮袋上头。车夫提着灯绕了一圈,逐根拽过捆绳,又俯身去看车轴。
灶上的最后一锅热水已经分完。老邹把昨夜找回来的木桶塞进车里,拿半袋干草垫住,不许它再沿路滚出去。
陈六喝完碗底的水,将碗收进包袱,跟着同伍的人往营门口走。周有田在前头点名,叫到一个,便让那人从身旁过去。
轮到陈六时,周有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布松了没有?”
陈六握了握拳:“没有。”
“往前站。”
队伍一伍接一伍排开。有人蹲下重新缠绑腿,有人替前头的弟兄收紧背囊。马匹挤在车旁,不时碰响辔头上的铁环。
陆远走到营门口,叫住留守的军官。
“半个月后,无论钱粮够不够,都往督营送信,再转给我。伤棚若缺药,不必等到半个月。”
“记下了。”
“昨夜报名的那些人,也归你照看。若有人找着亲人,或改了主意要回村,问明白,把册子改好。”
军官拍了拍腰间的皮袋,昨夜那份名册就在里面。
营门旁的风灯还亮着。冯老汉的儿媳妇牵着孩子,站在道边。几户昨夜来过的人也在,给出营的车马让出了一条路。
陆远走到跟前,妇人将孩子往身边带了带。
“将军,往后有了信,还到这里来问么?”
留守军官上前一步:“到伤棚旁那间屋里找我。我不在,便问门口当值的兵。”
妇人朝那边望了一眼,点点头。
“你丈夫还不能走,先养着。”陆远道,“南边的事有了准信,会叫人告诉你。”
“俺记得。”
她没有再问,牵着孩子退到路旁。
前头传来催行的声音。陆远接过马缰,踩镫上马。赵成武走到队首,抬手让第一伍先行,后面的人便跟了上去。
车轮碾过营门下的石坎,车上的锅盖跳了一下。老邹伸手按住,回头叫车夫慢些,后头还有一辆车没转过弯。
待那辆车也出了营门,留守军官才把悬着的风灯摘下来。
——
离了镇原县城,已过了四日。
这几日一路向北,队伍沿着沟梁绕行。有时看见前头的旗就在对面坡上,真走过去,却还要先下沟,再爬一段长坡。
白石营走在中间,前头是曹营的游骑,川兵跟在后面,车队则拖得更长。遇上窄路,各队便得轮流让道。车夫在前头吆喝,后面的人听不清出了什么事,只能停下等着。
第二日傍晚,一辆粮车陷在沟底。几名白杆兵过来帮忙,把上头的粮袋卸了一半,才同车夫一道将车推出来。重新装好,天已经黑了。
陈六脚上的水泡也在那一晚磨破了。
周有田见他走路偏着脚,叫他把鞋脱下来。袜底粘在伤处,陈六不敢猛扯,坐在车旁一点点揭,揭到最后,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翌日出发,他将鞋里的沙倒了两回,才重新穿好。
第四日午前,前头传下停步的口令。
陈六跟着队伍站住。车轮声还在后头响,过了一会儿,也停了。
前方的河床渐渐收窄,两侧黄土梁挤到近处,沿河的马道绕过一处坡脚,便看不见了。沟底有几洼积水,浮着枯草,水边留下了杂乱的蹄印。
向导指着那道口子,说本地人叫它黄龙隘。过隘后还有一道梁,北去的人都得从那边绕。
曹文诏下了马,让向导在地上画出两侧能走的小路,问过几句,便叫前队停在隘外。
一名哨骑赶回来,报说前头见了贼骑,曹变蛟正在查。
秦良玉也从后队赶到了。她沿着左侧坡根看了一遍,问向导上头能不能绕到谷道背面。
“能走人,车走不得。有一段路窄。”
曹文诏用马鞭指了指:“秦总兵,左边劳你的人先去看看。右边我派人。车队先停,不往里挤。”
秦良玉点头,转身叫来马祥麟。
“带一队上去。到了坡上先看清楚,再回来报。余下的人守着坡脚,护住后队。”
马祥麟应声,领着白杆兵离开马道。几杆长枪先从枯草间露出来,随后才看见持枪的人。坡越往上越陡,他们便分开走,不再挤作一列。
曹营的哨骑向右侧绕去。到了不能骑行的地方,有人下马,把缰绳交给同伴,自己沿小路往上爬。
曹文诏这才转向陆远。
“白石营在这里接住前头,车后留条路。”
陆远叫赵成武领前队展开,又让刘阿五带人把几辆木车横过来。车夫解下挽畜,牵到后边,长枪兵沿车旁站定。
后队还在陆续赶来。几个刚转过坡脚的战兵看见前头列了阵,便加快脚步,跑到各自的旗下面。
陈六走到周有田身后,放下背囊,取出火铳。
他想蹲一会儿,脚后跟才落地,又疼得抬起来。
“怎么了?”周有田问。
“没事,鞋里磨的。”
周有田看了他一眼,伸手指向队头。
“待会儿看他,没得号令,不许先放。”
陈六点头,将背囊推到车轮后,挪了挪脚下的位置。
——
曹变蛟回来时,身后少了一名骑兵。
曹文诏先问人。
“留在前头看着。”曹变蛟道,“他那匹马蹄铁松了,没叫跟着来回跑。”
他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兵,靴面上还沾着沟底的湿泥。
“谷里不光是红军友的人。”
“有多少?”
“前后看见几股马队,加起来怕有上千骑,没法数准。山梁后头还有步卒。抓了一个掉队的,说新来的头领姓李,叫李自成。”
陆远正在听赵成武报队列,闻言转过头。
曹文诏问:“哪一路的?”
“俘虏叫他闯将。说是来接红军友往北走的。人带回来了,在后头押着。”
曹文诏让人先问清俘虏所属,又问曹变蛟,谷里有没有堵路的东西。
“前头没看见。拐过去就不知道了。那几股骑兵见咱们到了,也没走远。”
“你的人先歇口气。别急着再往里探。”
陆远解下腰间的单筒望远镜,将铜管拉开。
谷口里侧扬着一层土尘。靠近坡根的地方,几匹马正低头刨地,骑手伏在鞍上,同旁边的人说话。更远处被坡梁遮住,只能看见旗梢偶尔露出来。
片刻后,马队开始向外移动。
他们没有挤着一齐出来。前头几十骑先过了坡脚,后头又跟上两股,彼此隔着一段。有人拿弓,有人将长矛斜搭在肩旁,马走得并不快。
曹变蛟往前挪了半步,盯着其中一面旗。
“方才同我们碰面的,就是这股。”
曹文诏抬手,叫身边的人先退到车后。
右侧曹营的弓手射出几箭。那几股马队随即分开,一股沿河床往左,一股贴着另一侧坡脚兜转。箭落下的地方扬起一点土,有匹马偏了头,被骑手扯回来,仍跟着往前走。
陆远将镜筒收短。
“各队只守自己的地方。”
赵成武让人把话传下去。
敌骑在远处转了一圈,又分出十余骑,沿着河床斜向白石营这边逼近。后头的人并不跟紧,只在稍远的地方等着。
一支箭落在木车前。另一支越过车帮,扎进旁边的土里,箭尾抖了好一会儿。
陈六缩了一下肩,握铳的手也跟着紧了。
前排有人抬起枪口,队头还没开口,周有田便伸手按了一下那人的胳膊。
“还没叫你放。”
那人把铳口压回去,脸上有些发白。
马蹄声近了。
最前头的骑手已经举起弓。他的马颈上系着一截旧布,随步子一跳一跳。陈六看见那截布,又去看队头,嘴里干得厉害。
陆远站在车后,看着这小股骑兵继续逼近。待他们到了约五十步处,才向赵成武点头。
旗手挥下红旗。
“放!”
一排火铳接连响起。
烟迎面涌开,陈六眼前一下没了人影。他只看见一匹马的前腿向下折去,马背上的人往前扑,随后便被烟遮住了。
周有田拍了一下他的肩。
“退下来。”
陈六抱铳往后让,第二排的人从他身旁上前。他走到车辕后才蹲下,手忙了一下,又照着练过的动作重新装填。
车外传来马匹的嘶鸣。
逼近的十余骑已经散开。前头两匹马倒了,后面的骑手各自扯住缰绳,斜着绕开,再向远处接应的人马退去。
第二排没有立刻放铳。
队头举着手,等烟被风带走些,看清前面的马队已经远去,才叫他们收住。
陈六装好铳,抬头时,看见周有田仍盯着谷口。
“走了?”
“这股回去了。”
周有田答完,又朝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同伍的人都在。
谷口外倒着两匹马,一个骑手伏在旁边,另一个已经被同伴带了回去。远处还有人兜着马,似乎想再靠近,转了半圈,却没有过来。
白石营阵里有人咳嗽,有人低声叫同伴让一让。刘阿五从后头走过去,见一名战兵的小腿被箭擦破,便叫他先去包扎,让旁边的人把空位补上。
陈六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支箭,没有伸手去捡。
——
烟散开后,谷道里侧的马队重新收拢。
黄土梁半腰有一条横路。一匹黑马从坡后的阴影里转出来,马上的人先停了一会儿,等一名骑手赶到跟前,才侧身听他说话。
陆远又举起望远镜。
那人看着很年轻,不过二十五六岁。脸晒得黑里透红,嘴唇起了皮,头上扣着一顶旧毡帽。夹袄的肘弯打过补丁,外头罩着铁甲,肩上的系带与另一边颜色不同,像是后来换过的。
说话的骑手伤了手,拿一块布裹着,没裹住的地方还在往下滴血。
年轻汉子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指向后头。旁边便有人过来,将那骑手带到坡后。
“戴毡帽的那个?”陆远问。
曹变蛟看了一阵,没有立即答,转头叫人把俘虏带过来。
那人被押到土坎后,刚探出头看了一眼,便缩了回去。
曹变蛟扶住他的肩。
“看清楚。”
“黑马上的,帽檐缺了一块。”俘虏喘着气道,“是他。方才还在里头催我们过梁。”
陆远重新将镜筒移过去。
黑马低头,像是要咬坡边的一丛枯草。马上的人提了提缰绳,没提动,又伸脚轻碰了一下马腹。马这才抬起头,往旁边挪了两步。
陆远看了许久。
“如何?”曹文诏问。
他放下镜筒,将望远镜递过去。
“说是李自成,就在那匹黑马上。”
曹文诏接过来看,陆远便站在旁边,望着半坡那几道人影。失了镜筒,脸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顶毡帽和马身上的暗影。
前头有人报左侧的消息,说川兵已经登上第一道坡,马祥麟正沿着横路往里察看。
秦良玉听完,让来人带话,叫他守住能看见谷道的地方,等右边的回报。
“上头窄,别挤。”她又交代一句。
陆远朝左边看去,枯草间露出几截白杆枪。有人伏下身,有人回头,朝坡下打了一个手势。
——
李自成也看见了左侧山坡上的人。
他身旁的头目将袖子撕下一条,递给刚回来的骑手。那骑手勒住马,用牙咬着布头,试了两回也没扎紧,旁边的人便伸手替他系住。
“多少人没回来?”李自成问。
“两个。前头倒下三个,有一个压在马底下。我们只拉回来一个,另外两个没法近前。”
“官兵追出来没有?”
“没有。”
那头目指了指谷口。
“曹字旗旁边还有一营,打的是白石旗。铳放过一阵,人还在车后站着。阵前的人马,他们也没来动。”
李自成看向谷口,又顺着木车望向右边的梁子。
那边已有官兵露了头,还没有走得很近。几个人牵着马,另有几个人沿坡往下看。
他在这里等了半日。
红军友余部带着车,过北边那道梁时挤成一团。他原想等官军的前锋追进隘口,再从两侧压下来。可谷口的人停住了,后面的旗还在不断赶到,两边也上了人。
有人从后头跑来,马未停稳便喊:“北道让开了!”
“过去多少?”
“大半。还有几辆车,正往上拽。”
“别堵着路。挪不开的先推到边上,让人过去。”
来人应声走了。
李自成将马转过半个身,叫身旁的头目把坡下各队收回来。
那头目往谷口看了一眼。
“前头的人怎么办?”
李自成停了一下。
两个倒下的身影还在木车前,隔着这么远,已经看不出动静。旁边的伤马试着抬头,又垂下去。
“能带回来的都带上。别再往那边添人。”
头目抿住嘴,打马下坡传令。
李自成没有再看谷口。他让后头的人先走,自己带着几名骑手停在横路边,等坡下的队伍一股股转回来。
刚才伤手的骑手也回来了,手臂吊在胸前,由同伴替他牵着马。经过横路时,那骑手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李自成往旁边让出一条路。
等最后一队上来,他才催马跟了过去。
——
谷口里侧传出几声唿哨。
先退的是靠近河床的两股马队,随后坡脚的人也动了。有人回头看,有人停下来等落后的同伴,并没有一齐往北挤。
陆远拿回望远镜,看见那匹黑马在横路尽头停了一下,又转过坡去。
曹变蛟扶着枪,走到曹文诏身旁。
“这一阵就走了?”
曹文诏没有答,先问来报的哨骑:“北边可看得见?”
“隔着梁,看不全。只看见有人赶车往上走。”
“那便还在前头。”
曹文诏转身,让亲兵叫前队守住,不得擅自进谷。
秦良玉也叫人传令马祥麟,先停在坡上,别跟着敌人转进看不见的地方。川兵的旗在左边晃了两下,很快有人回报,说上头接到了话。
曹变蛟往前走了几步,踩住一块松动的土,回头看向曹文诏。
“叔父,我再上去看看。”
曹文诏点头。
“带人查右边那道山梁。到了便传话,不许自己追远。”
“是。”
曹变蛟叫来几名熟悉前路的骑兵,另派一人去替下前头那个哨骑。这一回他们没有直奔谷口,仍从右侧小路绕过去。
邵进忠带着白石营的哨骑守在后方岔路旁。陆远叫来一名传令兵,让他把前头碰见新来马队的事告诉邵进忠,后队各处都留意些。
赵成武过来报,阵里有一人小腿擦伤,已经包好,其余人都在。刚赶到的后队也列好了。
陆远看了看还在喘气的战兵,让后排的人轮着喝水。
一只水囊传到陈六手里。他喝了一口,把囊口擦过,递给旁边的弟兄。脚后跟歇了片刻,反倒比方才更疼,他扶着车帮慢慢挪了挪,没有脱鞋。
周有田走过来,问他铳装好了没有。
“好了。”
“那便站回去。”
陈六抱着铳,回到原来的位置。
谷里已看不见马队,只剩扬起的尘土还没有落尽。一个散开的空布袋被风吹着,沿干河床滚了一段,挂在枯草上。
陈六朝右侧山梁看了一眼。
曹营的哨骑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