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十月下旬,笨港北边的第三口井打出了水。
井口刚一冒出浑黄的泥浆,围在旁边的人便挤了上来。
井匠拿竹竿把人拦住。
“先别喝。再淘两遍,明日才能下桶。”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捧起了水,被母亲赶紧打掉。旁边有人往井里撒入明矾,也有人抬来木板,准备将井栏围起来。
这里距离笨港老寨已有十一里。
两个月前,河湾边只有一间供巡哨歇脚的草棚。如今草棚早已拆掉,取而代之的是七十多间木屋、两座长仓和一道还没有彻底合拢的低矮栅栏。
栅栏外留着一条宽阔的土路。
路的另一侧,是附近各社往来猎鹿、运柴的旧道。双方议定,白石的人不得占地搭屋,也不得开沟将路截断。
可今早,那条路边的一根界桩挪了地方。
挪了整整七步。
十几个社人带着短矛与猎弓赶来时,白石的巡丁已经先把擅自移桩的那户人围住了。
那名新迁来的汉子还在争辩。
“昨夜涨水,是水冲走的。”
会说几句漳州话的年轻社人蹲下来,扒开界桩旁的泥。
底下露出一道新鲜的斧痕。
他指了指七步外那棵歪脖榕树,又指向界桩。
“水会冲桩。”
“你说水也会拿斧头?”
旁边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那汉子的脸涨得通红。
陆远来到时,双方已经把互市时订下的竹牌取了出来。
竹牌上没有多少字,只刻着几道记号。第三道便是不得私移界桩,若有争议,由两边各出两人,重新量地。
郑泳三拿出留存的纸契,又让人从仓里找来当初量地用的麻绳。
麻绳一头还系着红布。
量过以后,旧桩的位置丝毫不差。
“桩挪回去。”陆远道。
那汉子急忙点头。
“再给他们两匹布?”
“不用布。”
为首的社人指了指栅栏外那条被雨水冲坏的猎道。
“修路。”
陆远看向移桩的汉子。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你家出两个人,修三日。白石再出八个人,把那段排水沟一道挖好。”
社人首领没有立刻答应。
他走到界桩边,自己用脚踩实泥土,又让人重新拉过麻绳,确认没有占去一寸地,才将手里的短矛交给身后的人。
“可以。”
这不是双方第一次闹矛盾。
有人偷过社人放在林中的鹿皮,也有猎户的箭误伤过开荒的耕牛。前一回,白石赔了牛;再前一回,偷鹿皮的人被罚去社里砍了十日木柴。
每一次都有人觉得处罚重。
可那些已经在北栈住了两三个月的老户,全都知道界桩必须守住。
白石要继续往北开,靠的不是一队人带着刀枪把土地圈下来。
再往北的水路、林道、淡水和山间缺口,全在当地各社眼皮底下。真把人逼到林中放冷箭,白石便得用十倍的人,守住每一座粮栈、每一条水沟。
界桩刚重新立稳,南边哨楼上突然升起两面赤旗。
紧接着,又升起一面黑旗。
郑芝虎原本站在井边看热闹,抬头看清旗号,脸上的笑意立刻没了。
“杨家的船。”
他转身便走。
“几条?”陆远跟上去。
“两条露在外面。”
“没露出来的呢?”
郑芝虎脚步一顿。
哨楼上的第三面小旗已经朝东北方向斜指。
“至少还有一条,藏在苇荡后头。”
从哨楼顶端望出去,河口外果然有两条快船。
船身狭长,吃水很浅。桅杆上没有挂杨家的旗,只在船尾系了几条认船的黑布。
两条船既不靠岸,也不往河口里冲,只在外头来回兜圈。船上的人不时朝笨港哨船放铳,距离却始终卡在火铳准头之外。
更远处,四条满载人口的小船正顺着涨潮缓缓往笨港靠。
那是从漳泉一带接来的三十七户人家。
船上不仅有人,还有他们带来的种粮、锄头、锅灶和几头半路差点病死的瘦猪。最慢的那条船船板漏水,每隔一会儿便有人拿木桶向外舀水。
郑芝虎已经叫人解开缆绳。
“我带两条船出去。先把外头那两条逼走。”
“它们就是等你出去。”陆远道。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假的也得赶。不赶,它们下一回就敢贴着河口放铳。”
郑芝虎说完,抬手指向东北方。
“藏着的那条,多半是想抄咱们新栈。你给我留两条浅船,我在外头一转头,它只要露面,便咬死它。”
陆远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河口的水。
今日涨潮以后,南口水深。郑芝虎的船一旦出去,追上十余里并不难。可东北边的苇荡正在退水,藏在那里的船若真想烧栈,应该赶在水彻底退下去以前动手。
现在已经晚了。
“它不是来烧栈的。”陆远道。
郑芝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四条移民船。
“它要后头那条船。”
最后一条船不仅慢,船上还有二十多个孩子。
杨家的两条快船在南边吸引哨船,藏在东北苇荡里的船则可趁机沿浅水绕出来,直接劫走船上的人和粮。
若郑芝虎追得远些,等回来的时候,人早已被掳走了。
“南口不追。”陆远道,“两条哨船横在河口,护住来船。北栈的浅船贴着苇荡走,把里头那条船逼出来。”
郑芝虎看了他一眼。
“真不追?”
“不追。”
“那两条船快没炮子了。现在追出去,至少能留下一条。”
“留下船,丢了三十七户人,划算吗?”
郑芝虎骂了一句,转身改了命令。
“传旗!不许出南口,先接人!”
两条原本已经扬起半帆的哨船立刻改向。
河口外的杨家船见他们不肯追,反而开始向移民船逼近。船头一杆小炮打了一发,铁子落在水里,溅起一片白浪。
四条移民船上的人顿时乱了。
有人想升帆,有人想收帆。最后那条漏水船的船老大急得直喊,船尾却还是慢慢被水流推偏。
就在这时,北边苇荡里也传来了一声铳响。
藏在里头的第三条船终于露头。
可它才冲出一半,便看见十几条小得只能载三四个人的独木船,已经从另一条窄水道里穿了出来。
船上坐的全是方才还在界桩旁议事的社人。
他们没替白石打仗。
只依照双方定下的互助约定,替那两条北栈浅船指了一条不会搁浅的路。
浅船上的巡丁随后开弓放铳,将杨家船逼得无法继续靠近移民船。
那条船见占不到便宜,立刻掉头钻回苇荡。走之前还放火烧了一片枯苇,浓烟很快遮住了大半河面。
郑芝虎没有去追。
他亲自站在第一条哨船的船头,盯着南边那两条不断挑衅的快船,直到四条移民船全部越过河口。
外海停着一条挂红白蓝横旗的小船。
船上的荷兰人从头到尾没有动。
杨家的船升过一次约定的认旗,笨港这边也派小艇打过旗号。那条小船只收起一半风帆,退到更深的水面。
等双方停火,它才重新向大员方向驶去。
半个时辰后,四条移民船全部靠岸。
其中一条船的后舵被铁子擦裂,另有一个桨手伤了胳膊。除此以外,人和粮都没少。
郑芝虎最后一个上岸。
他先吩咐人检查那条漏水船,又叫人把船老大拎下来,指着水线下那道已经发黑的裂口骂了足足一炷香。
船老大被骂得抬不起头,只能反复说下次一定换板。
“你还有下次?”郑芝虎怒道,“今天若不是涨潮,半路便沉了!一船四十多条命,你拿一团烂麻糊弄谁?”
陆远等他骂完,才将一碗水递过去。
郑芝虎接过来,一口喝净。
“上回在黑石湾,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你说的话很多。”
“岸上的事归你,海上的事归我。”
“记得。”
郑芝虎把空碗放在木桩上。
“这句话得改改。”
陆远看向他。
“海上的仗,还是我来打。”郑芝虎道,“可打不打,往哪儿打,由你拿主意。”
“广源号也是?”
“广源号是郑家的船。”
“那当然。”
“可只要它挂着白石的灯号出海,临阵便听你的令。”
“你哥若是不答应呢?”
“我去同他说。”
郑芝虎回头看了一眼河口外正在远去的杨家船。
“他若觉得今日该追,就让他自己来追。”
陆远笑了一声。
“你现在倒会拿你哥压人了。”
“跟你们这帮算账的待久了,总得学会找个肯结账的。”
郑芝虎叫来自己的旗手。
“把广源号的水手、舵手、炮手名册各抄一份,送给郑泳三。船上存多少药、多少子,也写清楚。”
旗手愣了愣。
“二爷,咱们自己的炮药也写?”
“写。”
“那大哥……”
“写两份。”
郑芝虎道。
“一份给他,省得他说我把家底卖了。”
——
那日下午,大员来的汉人通事送来两份一模一样的告示。
一份交给笨港,另一份让过路船捎去魍港。
荷兰人宣称不介入华人各部之间的争斗。无论杨家的船,还是白石与郑家的船,只要带着火炮、兵械,未经允许便不得进入大员港内。
贸易照旧。
现银结账。
火药、铅子和旧炮的价格则全部涨了两成。
郑泳三看完告示,忍不住道:
“这也叫谁都不帮?”
“确实谁也没帮。”陆远道,“他们只帮自己的银柜。”
这几个月,笨港与魍港之间已经交手了十一次。
杨家烧过两座外哨,截走过三条粮船。白石也扣过他们的一条盐船,拔掉了河口南面的一个收粮点。
两边都没有把主力船队压上来。
杨六、杨七在等白石先忍不住,郑芝龙同样没有把自己全部家底送进这条浅河。荷兰人则守着大员的炮台,看谁先露出败相。
笨港的范围便在这种断断续续的冲突中,继续向北挪动。
不是一夜之间多出大片土地。
先是一座能过夜的小栈,再是一口井、一间粮屋。等往来船只开始固定靠泊,才把附近愿意迁来的几户人安置过去。
房屋不得越过议定的界桩。
田沟不得截断旧水道与猎径。
附近各社愿意带路、卖粮、交换鹿皮与柴木,白石便依互市簿结账。若有人坏了规矩,先赔东西,再追究人。
各社并不受白石号令。
遇见杨家的船,他们肯提前报信;真要打仗,却要另谈价钱与理由。
这种关系反倒让双方都放心。
等今日新来的三十七户全部登记完,郑泳三将最后一块写着户数的木牌挂上墙。
笨港各处的常住人口,第一次超过一千六百。
不是临时靠港的水手,也不是吃一顿饭便要走的灾民。
这些人的名字进了户册,有人分到了试种田,有人进了船坞和木作,还有十几户拿出自己带来的本钱,在北栈开了磨坊、酒铺和修锅摊。
陆远眼前,持续了数月的市政进度终于向前跳动。
【第三口公共水井投入使用。】
【北栈粮仓、互市点、巡哨与户册稳定运行。】
【笨港常住人口:一千六百八十四。】
【近九十日新增定居人口:四百六十二。】
【连续六十日未发生整体断粮、断水与大规模人口离散。】
【与沿河五社维持稳定互市。】
【已验证:跨聚落道路维护、边界协商与纠纷处置。】
几行字依次消失。
新的提示随之浮现。
【市政研究完成。】
【文明治理范围扩大。】
【第三政策槽开启。】
【当前重点政策:海上工业、工匠协作。】
【空余政策槽:一。】
紧接着,六张颜色各异的政策卡依次展开。
【新政策卡:移民安置。】
【新迁人口编户、分屋、入工效率提高;迁入初期的疾病与离散风险降低。】
【新政策卡:常平公仓。】
【公共粮仓储耗降低;粮价异常与粮食短缺可更早被发现;赈济效率提高。】
【政策卡“互市信用”可晋阶:互市盟约。】
【固定互市、通事培养、边界协商与纠纷处置效率提高。】
【新政策卡:乡兵轮值。】
【登记人口可分期接受基础训练;据点动员速度提高;轮训期间将占用部分生产劳力。】
【新政策卡:港栈联保。】
【长期契约船只更易接受统一灯号、海上救援与战时调遣;需设立固定船脚、赏格与伤亡恤银。】
【新政策卡:分册治事。】
【户、粮、工、船各册交叉核验效率提高;重复支领与账目错漏减少;账房及抄录人手需求提高。】
陆远一张张看过去。
没有一张没用。
笨港今日刚接下四百余名新户,移民安置正合适。
人口多了,冬日粮价一涨,常平公仓便能救命。
若想继续向北,互市盟约少不了。
魍港那边随时可能打过来,乡兵轮值立刻便能派上用场。
港栈联保,更是百船计划绕不过去的一步。
至于分册治事……
他前些时候刚在厦门领教过,一家药铺、一座粮栈、一次修船,究竟能让俞咨皋拼出多少东西。
账若始终乱着,白石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漏了什么。
郑芝虎看不见政策界面,却见陆远站在户牌墙前半天没动。
“想什么呢?”
“想这口新井该先给谁喝。”
“人都渴着,谁离得近谁先喝。”
“有六拨人,都说自己离得最近。”
“那就再挖五口。”
“粮、木头、井匠和人手呢?”
郑芝虎转身便走。
“这事还是你慢慢想。”
陆远没有立刻填上新政策。
只先将下一项市政定了下来。
【当前市政:海军组织。】
【鼓舞条件:三支以上船队完成统一船籍、灯号、军需、轮值及战损处置。】
系统提示刚刚隐去,河口外又升起了一面白石旗。
这一次不是警旗。
一条快船从东面驶来,桅杆上另系着一条白布。
船还没有靠稳,负责送信的人便从船头跳了下来。
“京里出了大事。”
——
消息先到厦门,再由海门金匮的船送往黑石湾。
蒯成梁接到水寨公文以后,没有在北堡宣读,只先派快船将誊件送到笨港。
直到陆远确认印信、骑缝和日期都没有问题,才叫人将新来移民中的在册军户、流犯与各栈管事集中到北栈空地。
送信的书吏展开公文。
“大行皇帝宾天。”
“信王殿下嗣皇帝位,诏告天下。”
“明年改元,崇祯。”
跪在空地上的人一时没什么动静。
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信王是谁。
直到书吏继续念到登极恩诏、大赦天下,后排才渐渐有了压不住的低语。
笨港的新户里,有发配来的罪户,也有从大光岛迁来的流犯家眷。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木匠抬起头。
“陆屯头,大赦……咱们是不是能回去了?”
“赦书只写了大目,具体赦到哪一等罪,还得等刑部和地方行文。”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
“若真赦了呢?”
陆远看了看他。
“没有放免文书,没有更换过的名册与路引,私自上船照样是逃籍。”
老木匠低下头,没有再问。
送信的人凑到陆远身边,小声道:
“陆老爷让我带句话。”
“我爹说什么?”
“赦诏不是路引。叫公子别高兴得太早,也别替家里乱走门路。”
陆远点了点头。
这确实像父亲会说的话。
公文宣读完,众人各自散去。
有人开始偷偷商量回乡以后投奔谁,也有人回到刚分到的木屋里,继续补那片漏风的屋顶。
对不少人而言,故乡已经没有田,也没有屋。
真拿到一张放免文书,未必便有眼下这间木屋值钱。
陆远回到北栈账房。
与登极公文一道送来的,还有四封信。
蒯成梁的那封最厚。
他没有趁乱改动大光营的旧军册,只将册上的空名逐个圈红,又另开一本实到轮值册。新募的兵丁领粮、领械、操练,全记在新册里。
旧册照旧。
新册也全是真名。
两本册子之间差了多少人,一眼便看得出来。
蒯成梁在信里只问了一句:
新朝若重查大光营旧额,是拿旧册出去,还是拿新册出去?
郑泳三看完道:
“蒯千总这是把刀柄也递过来了。”
“他不递也不行。”陆远道,“新册若藏着,查出来是欺君。现在先摆在咱们面前,至少还有时间想该怎么报。”
第二封信来自蔡大人。
信很短。
此前笨港上报的人口、田亩和船数一概不许回改。登极诏到达以后新增的人口另立候报册,等新朝行文明确,再依规报送。
末尾特意添了一句:
不得借大赦之名,将原来隐而未报的人口混入赦册。
“蔡大人这是怕咱们趁机洗户籍?”郑泳三问。
“也是怕他自己以后说不清。”
蔡大人替笨港少报过人口,也替大光营含糊过船数。
可少报是一回事,趁皇位更迭把旧账全改成另一副模样,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原册不动,新户另立,他以后无论留任、升迁还是被人重查,都能说自己没有趁乱改账。
第三封是曹应麟的私信。
只有寥寥几行。
京中各门暂闭,赵怀恩处不收外书。
三线帮旧战报、北栈军获册、厦门修船议单,一律保存原件,不得增损。
若新朝查问,皆系福建都司奉令整饬海防。
信里没有提魏忠贤。
也没有说赵怀恩究竟出了什么事。
曹应麟只是先把门关了。
既不急着同旧路撇清,也不再往里面送银子和信。
最后一封没有署名。
纸上抄的是徐问礼新近递出的贺表节略。
贺表中同样没有提魏忠贤。
徐问礼只说沿海军伍空额、军饷侵吞、官商勾连日久,请新君登极以后整饬吏治、清查海防。
郑泳三读完,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他倒成了清查空额的功臣。”
徐问礼甚至不必改口。
在他自己看来,给魏府送银是保住官位的权宜之计,查大光营空额则是他一直在做的正事。
新皇若厌恶阉党,他便是忍辱负重。
新皇若仍旧任用旧人,这封贺表里也没有半个足以治罪的字。
吴启尚且活着,徐问礼没有急着咬蒯成梁。
他只是先把“整饬海防”四个字抢到自己手里。
“许心素那边恐怕也在写信。”郑泳三道。
“不是恐怕。”
陆远把几封信依次排开。
“厦门、漳州、大员、平户,今日应该都有人在重新找门路。”
郑芝虎坐在窗边,一直没有出声。
他拿起随公文送来的最后一张水寨军令。
“俞总镇倒没重新找门路。”
军令是俞咨皋亲自签发的。
两条营船照原议修缮,三十杆火铳不得误期。除此以外,大光营与采料护航诸船,须在十日内报明可战船数、炮数、舵手与炮手人数。
杨六、杨七数次奉调不至,又在魍港一带拦截商旅。
各船若遇其劫掠,可依水寨令截拿。
但不得越过大员炮界,也不得擅自攻击荷兰船只。
“他这是要咱们打杨六、杨七。”郑芝虎道。
“没让咱们主动挑衅。”
“有区别?”
“有。”
陆远点了点军令中“若遇劫掠”四个字。
“打赢了,是奉令截贼。打输了,是咱们擅自寻仇。”
郑芝虎把军令丢回桌上。
“还是曹应麟那句话。谁赢,他便收谁。”
“如今又多了一样。”
“什么?”
“新朝第一份海防军功。”
俞咨皋不但没有因为皇帝驾崩而慌乱,反而已经在准备下一场功劳。
陆远原本知道的那段历史里,俞咨皋会因为厦门之败、处置杨六杨七与郑芝龙不力,遭到弹劾问罪。
可如今,厦门没有失守。
郑芝龙没有率船攻城。
许心素还活着,杨家也没有被逼到孤注一掷。
俞咨皋的营船已经送进大光岛修理,新的火铳也在开工。原本能将他压垮的那场败仗,被陆远亲手挪走了。
他在心中唤出系统。
“俞咨皋还会被清算吗?”
眼前的文字停顿许久。
【关键历史节点发生偏移。】
【原历史事件:厦门之败——未发生。】
【俞咨皋原有去职因果链已改变。】
【无法依据原有历史结果推定。】
陆远盯着最后一行。
俞咨皋未必会倒。
甚至可能因为提前整顿营船、招纳海上力量,在新朝坐得更稳。
徐问礼可以借清查空额重新得势。
蔡大人原本便与旧党牵连不深,新朝若重新起用清流,他那几本谨慎至极的册子反而会成为资历。
曹应麟失去了赵怀恩这条门路,却已经把罗三线、北栈与修船军械的功劳攥在手中。只要福建海面再有一场胜仗,他就能证明自己不是靠宦官才坐稳都司。
真正危险的,反倒是蒯成梁。
大光营那本满是空名的旧册,过去可以靠银子、战功和上官默许遮过去。新朝真要从整饬军伍下手,那些空出来的军额,便会成为现成的罪证。
可若在查问以前,把缺额补成真正的兵,把账面上的营船变成真船,事情又会完全不同。
陆远将几封信重新收好。
“泳三,另取六本空册。”
“六本?”
“户、粮、工、船各一本。还有一本记官文往来,一本记各处报出去的数。”
郑泳三立即去开箱。
“旧账呢?”
“原样封存。一个字也不许添,一个字也不许刮。”
“蒯千总的新旧军册怎么处理?”
“旧册继续是旧册。新册按每日实到记。”
“往上报哪一本?”
“先不报整本。”
陆远道。
“把旧额、实到、在外轮值、伤病缺操分开写。朝廷问哪一项,便答哪一项。不能拿一群根本不存在的人充实到,也不能把在笨港巡防的人写成逃兵。”
郑泳三点头记下。
“船册呢?”
“分三类。大光营军船、白石自有和长契船、临时护料联防船。”
郑芝虎抬起眼。
“广源号放哪一类?”
“临时护料联防。”
“遇警受不受调?”
“受。”
“船算谁的?”
“郑家的。”
郑芝虎这才点头。
“这样写,我哥也挑不出毛病。”
“能列阵的船呢?”郑泳三问。
“十一条。”
“其余的全不报?”
“谁说不报?”
陆远把水寨军令推给他。
“俞咨皋问的是可战船数、炮数、舵手和炮手。能运粮的就写运粮,能跑远海的就写远海。船上只有两门炮、连一班炮手都凑不齐的,便照实写。”
“若全笼统写成军船,日后水寨一道军令,五十多条船就全成了他的。”
郑芝虎笑了。
“俞总镇若看了,肯定要骂你滑头。”
“他若真把五十多条船全当成能打仗,便不是俞咨皋了。”
“那大赦的事呢?”
“先统计罪名、年限和原籍。没有正式赦单以前,不准任何人私自离港。”
陆远停了一下。
“我父母的也照样登记。”
郑泳三取来空册,逐本摆上桌。
陆远眼前的政策界面仍未关闭。
空出来的第三个政策槽,依旧没有填上。
郑芝虎自然选港栈联保。
魍港的船随时可能再来,越早将各家船只编进灯号和轮值,越不容易被杨家逐一吃掉。
北栈的管事则想要移民安置。
今日这三十七户只是第一批。冬天以前,至少还有六条接人船会来。屋舍、口粮、工位只要有一项接不上,人便会散。
负责仓场的人更想要常平公仓。
笨港人多了,粮价已经连涨两旬。杨家若再截住几条运粮船,仓里存着粮,也未必压得住外面的价钱。
沿河互市同样不能停。
今日若不是附近各社提前看见苇荡中的伏船,那条装满孩子的移民船已经被劫走了。
至于乡兵轮值——
水寨军令就在桌上。
每一张都急。
每一张都不能等。
陆远最后拿起了那本准备记录官文往来的空册。
“第三个槽位,放分册治事。”
系统随之回应。
【分册治事已设为重点政策。】
【户、粮、工、船诸册将逐步建立交叉索引。】
【账目错漏与重复支领显着减少。】
【各级管事对所辖账目的掌握效率提高。】
最后又多出一行提示。
【该政策无法隐藏已经对外发生的事实。】
陆远看了一会儿。
“我也没指望你替我瞒住俞咨皋。”
郑泳三已经磨好墨。
“第一本叫什么?”
陆远提起笔,在封面上写下几个字。
《天启七年登极诏到港后户册》。
“还叫天启?”郑泳三问。
“明年才改元。”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记下今日新到的三十七户、一百四十六人。
第二行则写:
广源号一艘,系郑氏船产,列采料护航联防。遇海警,依白石灯号调度;不入大光营军产。
郑芝虎凑过来看了一遍。
“没问题。”
陆远将笔递给他。
“押字。”
郑芝虎没有犹豫,蘸了墨,在那一行后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
北栈新立的哨楼上,一盏白灯与两盏红灯依次升起。
河口里的十一条战船先后回灯。
更远处,广源号的桅顶也亮起了同样的灯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