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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的管事上了岸,先往身后看了一眼。

船上的人还在往跳板挤。两个抱着铺盖的汉子走到一半,被他抬手挡住。

“先在船上等。”

后头的人没听清,又往前走。他回头喝了一声,那人这才退回去,踩了旁边人的脚,甲板上骂起来。

管事将册子卷紧,重新朝蒯成梁拱手。

“总镇有话,叫来看看营船、军械。许东家派我们随行,往后修船、供料,也好照数安排。”

说到后半句,他才又看向陆远。

“陆公子既还没起身,那边也须送个信。许东家等着呢。”

陆远没有接这句话,伸手去拿他手里的册。

管事往袖里一收。

“这是营务。”

站在他后面的亲随开了口。

那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号衣外罩着短甲。他下船时一直看着仓后的坡,直到这时,才把目光收回来。

“蒯千总,接总镇的话吧。”

蒯成梁将营册交给旁边的书吏,整了整衣襟。

亲随从怀里取出一张折纸。纸上有总兵衙门的押记,末尾写着来人的姓名,验船、点炮、查储粮,三件事。

蒯成梁接过来,仔细看完,递还时双手托着。

“营册在岸上。两位随我去看,船上的我叫人领。”

“先开库。”许家管事道。

亲随没有替他接这句。

他看过栈后的六座粮库,又看向更高处那扇小些的门。门前两个人站得开,一人持枪,一人背着火铳,见他望过去,也没有换位置。

“药库呢?”

“也能验。”蒯成梁道,“验多少,书吏记多少,库丁在旁边开。”

“我们的人须留两个。”

“验的时候留。”

亲随盯着他。

蒯成梁没有去看陆远,腰上的刀也没有动。他站在跳板前,等那人答话。

另一名亲随年轻些,伸手按住刀柄。

“蒯千总,总镇遣我们过来,难道还须处处问你?”

“不敢,两位来验,我陪着。”

蒯成梁的声音仍低。

“不过军仓的兵,我不撤。”

栈边的水拍了两下桩脚。

许家管事朝船上使了一个眼色。站在艉部的人转身过去,将一面才挂起来的小旗取下。后面那条船原本正在落艇,艇到一半,又悬在那里。

陆远看见了。

来的四条船,头船已经系在北栈,第二条停在栈外,第三条还靠近沙嘴。赁来的货船最远,引水艇没有再领它往里走。

头船上的人比方才安静了些。

几个人从舷边退到帆后,有人把铺盖重新捆起来,一个穿短褂的船头蹲下去摸缆。后舱上盖着的旧席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两根枷板,立刻又有人踩住。

管事看过这些,才将袖里的册子拿出来。

“那就先看营册。旁的等许东家到了再议。”

——

杜守山没有让船丁跟着去仓。

两名亲随、许家的管事,加一个背笔墨的账房,四个人沿栈桥往里走。余下的人留在水边,两名营兵守着跳板口,谁想下来,都得先将手里的东西放开给他们看。

许家管事走得慢。

他去年拿到的岛上旧册,写的是棚、炉、木架与几条待修的船。如今粮库有砖基,门外留着宽路,南头铁货一箱箱码好,箱盖的钉都齐。湾西的船台更大,第三条海船半边舷板已经封住,另一个木架上放着小船的龙骨。

锯手正在收锯。

管事看见其中一个汉子将锯柄用布包好,递给学徒,自己提着空饭篮往后头走。他腰上并没挂刀,到了路边,穿营衣的人便让开一点,叫他从里面过去。

从船坞到灶房,都是这样。

做工的进屋,拿兵器的留在路口。没人过来围看官差,也没人往北栈挤。

那亲随也看到了。

“今日收工早。”他道。

蒯成梁朝外水看了一眼。

“今日带刀铳的客人来得多,作坊就先收了。”

亲随没接话。

营册摆在仓旁的一间屋里。马会文拿了两册出来,一册船,一册械,木尺压着页角。陆成贵没有在这里,屋中除了书吏,只有门边一个烧水的伙计。

许家账房把墨磨开,管事已经将自己的册摊到桌上。

头一页写粮。

第二页是药、弹、备用帆索。

后面夹着一张更窄的纸,上头几个名字,陆远不用走近便认得。林四海,秦大成,蔡九,温二海。名字下面按手艺分列,掌炉、打钉、捻缝、锯木。

管事翻页时,手指将那张纸按住了。

马会文正取船册,眼睛在纸上一停,没有问。

亲随先点白石一号。

“炮八门?”

“八门。”

“都能放?”

“上月验放过。操炮班另有册。”

“船呢?”

马会文刚要回话,蒯成梁先道:“在沙嘴外。”

亲随转过头。

屋门开着,从这里看不见外水。先前进湾时,沙嘴外只有半幅帆露出来,他以为是等泊位的货船。

“为何不在栈里?”

“湾口有班。”

“叫回来验。”

蒯成梁看了陆远一眼。

这是进屋以后,他第一次看他。

陆远道:“引水艇在外头,带人上去能验。船留在那儿。”

年轻亲随将椅子往后一推。

“营船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

蒯成梁站起来。

“班是我定的。”

屋里再没有人说话。

马会文手下那页船册被风吹起来,他抬手按住,指头恰好落在当日的班号旁。

年长的亲随没站。他把茶盖拿起来,又扣回去,看了蒯成梁好一会儿。

“这句话,我会带回去。”

“请便。”

蒯成梁把营册翻到下一页。

“还验哪条?”

——

许家头船的船头没有等账房回来。

岸上收工,库前换兵,第二条船上的艇被叫住,他一样样看过,先让甲板上的人散开,自己从艉楼里取了望筒。

西边垒台上有人。

炮衣还搭在炮身后面,两个人蹲着,另一个人的手放在长索上。垒前的旗挂得高,头船若想出湾,半程都要从那面旗下过。

沙嘴外的帆也动了。

望筒移过去,他认出了船头的白石一号。

去年这条船到大员,只有两门炮能用。如今面向湾内的一侧开着四处炮窗,炮口都已经送了出来。

船头放下望筒,叫人去第二条船送话。

“艇不下人了。前索松开,备帆。”

“管事还在岸上。”

“备着!没叫你走。”

一个水手爬上桅边,解开帆脚的绳。下头二十几个人挪开铺盖,将横在路上的长枪抬起来。有人问回不回福建,有人问后船到哪里了,船头都没有答。

他让两个铳手站到艉部,火绳夹在手里,先不要点。

快艇从北栈后面出来时,他又叫住搬药筐的人。

艇上只有四个人,沿岸走了一小段,往沙嘴划去。那艇本来可以直接靠在头船旁边,如今却绕开了。

船头将舷边的一块舱板拆下,靠在艉部栏前。

“拿两块来。”

——

许家的管事出了验册的屋,便不肯再往药库去。

“今日天晚。明早再点。”

他说着,已将账房手里的纸卷起来。账房还惦记没干的墨,想拿出来吹,被他瞪了一眼,只得将卷子抱稳。

年长的亲随停在屋檐下。

陆远站在门边,见他也不走,问:“还有话?”

“你既应了许东家,总须有个回话。”

“回话已经给过。”

“人没去。”

陆远点头。

亲随的脸沉下来。

“那边以礼相请,你在这里列兵,扣着库,船在外水架炮。你是防谁?”

陆远朝北栈指了一下。

“你们船上有枷。册上有我作头的名字。来的船,先要粮药,再要库钥。”

他没有抬高声音。

“你说我防谁?”

亲随往栈边看了一眼。

那摞枷已经盖好,从这里看不到了。头船上的人仍在忙,第二条船的帆脚也已解开。

管事道:“枷是奉差带的,沿海拿盗,船上哪能不备?陆公子若怕,我们便先回船,等许东家来。”

“许家的人留下。”陆远道。

管事脚下一顿。

亲随猛地转过头。

“你要拿我们?”

“两位验营械,住营里的屋。许家的船,卸刀、卸铳。”

“若我们不卸呢?”

陆远向蒯成梁道:“北栈封了。旗换下来。”

蒯成梁应了一声。

管事往后退了半步,左手按住袖里的册。他朝栈桥望去,想再给船上使眼色,杜守山已经站到他与水边之间。

“许管事,往这边走。”

亲随拦住了杜守山的枪。

“我领来的人,你敢动?”

蒯成梁上前,将那枪往旁边拨开。

“你领来的,还是许家领来的,回去我跟总镇说。”

他看向亲随的眼睛。

“今日这批人不能再上船。”

年长的亲随没有拔刀。

年轻的已经抽出半截,被他一把按回去。仓坡上几杆铳正在放下药门盖,火绳挪到了夹口,那些人没有瞄准,却也没有把铳背回肩上。

“蒯成梁!”年长的亲随叫了他的全名,“你可想清楚了!”

蒯成梁没再答。

北栈尽头的旗降了下来。

——

栈边还留着三十多个许家的人。

他们有的是跟管事下来办接收的,有的是下船提水。拿长枪的六个,腰间带刀的更多。方才看住他们的营兵只有两人,如今杜守山的两队从仓后过来,停在木板与碎石交接的地方。

双方隔着十几步。

水边一个汉子看见换旗,赶紧往船上跑。跳板口的营兵伸枪挡,他一手抓住枪杆,另一手去拔腰上的刀。

营兵往后抽枪,抽不出来。

“松手!”

那汉子已经把刀挥了出去。

刀刃砍在枪杆上,劈开一片木头。另一名营兵上前帮忙,水边的许家人也围了过来,七八个人挤在一起,先前那汉子趁乱蹿上跳板。

杜守山没往人堆里冲。

“一队守坡,二队向左!把栈口隔开!”

持牌的四个人往前压,长枪从他们肩边送出。两个许家汉子拿扁担打来,其中一根打在牌沿上,震得持牌的人胳膊一沉,后面一支枪立刻抵到那汉子胸前。

岸上的人开始往跳板退。

头船艉部忽然冒出一团白烟。

第一发铳子打在仓前的地上,碎石崩到杜守山靴边。第二发高些,击穿灶房前挂着的木牌。

刚舀到一半的饭勺掉了。

两个妇人缩进灶门,饭桶翻倒一只,米饭洒在湿地上。门外还有个提水的学徒,吓得蹲在那里不动,旁边一个壮工揪住他的后领,将他拖到墙后。

杜守山回头大喊。

“离水!铳手上坡!”

话音还没落,头船上又响了一杆。

栈口那个被砍过枪杆的营兵往后倒下,枪落在木板上,铁头连跳两下。他的同伴蹲下去抱,胸口全是血,抱了一把没抱起来。

仓后的铳手开火了。

没有齐响。

前两杆先响,第三杆的火绳一碰药,药门只腾了些烟。那人急得要再按,队头一脚将他踹到后面,叫另一个补上。

头船的舷边碎了一块。

蹲在舱板后面的铳手连人带板往后仰,另一个刚把火绳放稳,看见对岸的铳口,赶紧缩回去。岸上的许家人趁着烟冲向跳板,前面几个过去了,后面却撞在营兵的枪尖上。

有个汉子掉进水里。

他会水,露头便往船腹下钻。跳板上又掉下两个人,一个抱着他,三个人在桩边扑腾,谁都游不开。

陆远从屋檐下跑出来,被蒯成梁一把推到砖墙后。

“回来!别上去!”

栈外第二条船也开始动了。

它不往北栈靠,艇却下了水。艇上十几个人,都拿着牌、枪,其中四个抬着一块拆下的厚舱板。

他们往栈桥南侧划。

杜守山看见,立刻往左挪人,枪队前移,坡上只剩一队铳手。

陆远探头看了一眼。

南侧的碎石地通着库后的车路。若让那艇上岸,守坡的人要分两头,头船便能趁机收回跳板,把管事接走。

他朝身后道:“叫西垒打第二条!艇先让枪队挡,别往水边追!”

传话的哨兵已经跑了。

另一个人拿起小旗,爬上屋侧那只木台。旗才展开,头船的铳又打过来,木台沿上飞起一撮木屑。

那人趴下,旗掉在台边。

陆远抓住台脚,让他先下来。旗手捡回旗,蹲在木台后面又举了一回。

西垒响了。

——

第一发炮弹落在第二条船前方。

水柱扑到船头,正在放艇索的人满脸是水,手里松了一下。那艇离船已经几丈,划桨的人听见炮声,反而划得更快。

第二条船上的炮也推了出来。

船头想先让艉部转开,炮手却已经点着引药。那一炮打得仓坡上的土往上翻,守坡的铳手扑倒三个,烟散开时,有一个没有起来。

舵还没压到底,西垒的第二门炮响了。

这一发碰到船侧,木屑飞得比白烟还远。舷边两个人倒下,靠在旁边的一只水桶裂开,清水流过甲板,混着脚下的血往后走。

船头大叫停艇。

艇上听不清了。

十几个人已经抢到碎石滩边,抬舱板的四个先跳下去,水到膝盖。他们把板顶在身前,后面的枪手跟着上,有人弯腰抓住一块石头,要往坡上打。

杜守山带来的牌手没下水。

等舱板上了滩,四面藤牌一齐压过去。厚板挡得住枪,抬板的人却没有空手接刺来的枪杆。最边上那个汉子被抵住肩,往后倒时,整块板也斜了。

后头的枪手从板边刺出一枪,扎进一个牌手大腿。

牌手跪下去,嘴里叫了一声,仍抱着牌。旁边的人要去扶他,被杜守山喝开。

“封住!别让后面上来!”

一杆铳从枪队间隙伸了出来。

铳声过后,抬板的汉子又倒下一个。余下两人抬不住,板砸在碎石上,后面的人全露出来了。

他们往艇上逃。

先上去的急着推艇,后面的还抓着船帮。艇一歪,枪、牌、几个人一齐翻进水里,枪队只往前压了几步,便照杜守山的话停住。

第二条船已在收帆索。

它不接艇了。

——

湾口第三条船动得更早。

岸上第一轮铳声响时,它便起了锚。船上原来准备下的四十多人被叫回甲板,撑索、拉帆,谁挡了路,船头便拿棍打。

白石一号从沙嘴外转进来。

沈二海站在艉部,先看见的是赁来的货船。那船远远挂起白布,没有再升帆,船边几个水手举着手,舷上也不见炮口。

他叫引水艇去守着,没有往那条船开。

第三条私船已经迎上来。

它要借着一阵侧风绕过去,艉部压得很低,甲板上全是人。面向白石一号的一门炮先放了,铁弹从艏前穿过,落在外水,水花打湿了前帆脚。

沈二海等着舵手把船摆过去。

风一变,前帆没吃满,白石一号比他想的慢了些。舵手又想压舵,被他叫住。

“先稳着!把前索带过去!”

水手跑到前头,绳过滑轮,帆重新张开。

左舷第一门炮响了。

打短了。

第二门赶在船身下沉时放出,铁弹撞上对面船侧,一片舷板向里折,守在旁边的汉子让碎木钉得捂住脸。

第三门没有立即跟。

操炮的队头刚要点火,船身一倾,炮口前面多了一团帆。对面的私船正在转向,再晚一点,这一炮便只能打水。

队头叫推炮的人抬手,他盯着炮口,等那团帆走开,才碰引药。

铁弹穿过帆脚。

帆上撕开了一块,对面的船仍在走。船头不肯停,一面叫炮手装第二发,一面把挤在艉部的人往前赶。

白石一号第四门响时,两船已经错开一些。

沈二海没有叫人立刻追尾。

“收前帆,过风眼!”

舵手答应着,压住舵。左舷的炮拖回去了,右舷的四门已经有三门在窗边候着,最后一门的炮索让人踩住,队头连骂两句,才把那人赶开。

对面的私船也在转。

它不敢贴着白石一号的另一侧走,又怕西垒再放,船头往外压,想从更宽处绕出去。船上的铳手隔着水向白石一号打,铳子只在舷上撞出几声,沈二海仍让人伏着,没有为这几杆铳收炮。

右舷第一炮又落了水。

第二炮打中艉部的栏板。

第三炮沿船侧穿进去,甲板上先飞出几块短木,一个正推炮的汉子倒向炮轮,另一个要去拉他,被炮架挤住了脚。

那门刚装好药的炮没有再响。

白石一号的第四炮也没放。

对面的帆落了一幅。

有人用竹竿挑起一件白衣,身边的人仍在跑,衣裳让风卷住,像只剩一条袖子。炮班队头又喊了一声,沈二海才看清。

“停火!前帆带住!”

右舷最后一门的炮手刚把火杆伸过去。

队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火头停在药门外,两个人一起看向舷口。

两船拉开了一些。

私船上那件白衣终于展开。

沈二海没有让白石一号撞过去,先叫艇下水,艇上的人带铳、带绳,另有两个人抬了一只空担架。

“叫他们把刀枪堆船头。谁去碰炮,再打。”

艇上的队头应了。

沈二海看向湾内。

第二条私船正在退,帆没全升起来,船侧裂过的地方塞着旧衣。它想等第三条一起走,眼下却只剩一条白布在水上晃。

——

头船的跳板没能收回去。

船上的人从上头往下拽,栈上的营兵用长钩抵着,钩尖卡在板缝里。两边拽了几下,跳板斜起来,压住桩边一个许家汉子的肩。

那人叫得变了声。

杜守山不让铳手往那里打,叫牌手压到栈口。四面牌后,六支长枪一起送上去,船上的人又缩了回去。

许家的管事已经被按在仓屋外。

他一只手还攥着册子,另只手扯着亲随的袖口,叫他往船上喊。

亲随喊过两回。

“总镇的人还在岸上!停铳!”

铳声没有停。

船头在艉部,隔着帆与铺盖根本看不清这里。他的人退不回来,帆又来不及升,已经叫人去推舷边的炮。

年长的亲随将管事的手甩开,转向蒯成梁。

“船上还有我八个人。”

蒯成梁朝陆远看去。

“叫他们去船头。”陆远道,“不碰兵器,别同铳手站一起。”

亲随又喊了一遍。

这回头船上有个穿号衣的人听见,从舷边站起来。他朝艉部打手势,船头骂了两句,那人却没往炮后走,将旁边另一个号衣汉子拉住,直接退到前桅后。

栈上的枪队又往前压了一回。

从岸上退回去的人带着血,挤得船舱口全是。有个水手想割缆,缆还没断,长钩已经搭住他手臂,他滚到舷内,短刀留在桩边。

西垒的炮衣让风吹落下来。

刚打完的那门炮拖回垒后,另一个药包被送到炮旁。垒台上的旗手往北栈指,炮手没有立即点火,先将炮身往旁边转了一点。

头船的船头看见了。

他头顶的前帆才升了一半,面前是栈桥,艉部被另一条退回来的船挡了些。湾口的白石一号仍在走,四处炮窗一处都没关。

“都别动炮!”

他喊得嗓子破了。

刚拎起药筐的人停在原地。

船头从一只包袱里扯出块白布,往艉栏上一甩。布没挂住,他亲自攥着,伸到舷外,又叫人将许家的旗落下。

岸上的铳停了。

杜守山没有松枪队。

“刀放甲板上!铳也放下!”

头一个人将长枪丢了。

枪杆撞在舱盖上,响了一声。随后是刀,是铳,一个弓手还抓着弓,被船头拿棍打掉。

甲板上的人抱着头蹲下。

第二条私船最后才落旗。

它升着半幅帆,在北栈外转了两回,西垒没有让它靠过来,白石一号也没有让它从第三条船旁过去。船头往两边望了好一阵,终于叫人将帆全收下。

引水艇靠过去,先问船上有没有点着的引药。

水手没听懂。

艇上的队头便举起铳,再问一遍。

“炮边的火,灭了没有?”

那人这才连连点头。

——

天暗下来以前,北栈的人全下了船。

许家的分到粮库后面,手空着,不许彼此挪位置。总镇的十个亲随另进营屋,其中两个伤了,一个让碎木扎穿手掌,一个额角裂了,血流到眼里,看什么都红。

年长的亲随没肯让人绑。

蒯成梁也没有叫绑,只把两人的刀收了,门外留兵。

水里捞上来的人仍在咳。

一个被压住肩的汉子疼得直骂,旁边的人替他解衣,碰一下,他便踢一脚。最后来了两个抬船料的壮工,一人按腿,一人按腰,郎中才把骨头摸清。

灶房外那桶饭不能再吃了。

周素娘拿扫帚扫到一处,叫人将碎木、铳子落下的地方另圈出来。没有伤的先领水,伤重的送空棚,做工的从后门走,谁也别往俘虏中间钻。

陆远从坡下回来时,她正在撕布。

布撕不开,旁边妇人拿剪子替她剪了一道口,两个人各攥一头,才扯出几条。

“伤了多少?”

“自己人还在点。”

“你呢?”

“没有。”

她看了看他的袖子,袖口那块车油还在,上头又多了一片土。

“没伤就去喝水。这里让开。”

陆远接过伙计递来的碗,喝得太急,水沿下巴流进领口。他抹了一把,将碗放回去,又问哪间屋腾给伤兵。

周素娘朝里头指。

他进去时,栈口倒下的营兵刚被抬来。

那人已经死了。

与他守跳板的同伴蹲在旁边,靴边全是血,手里仍拿着那根被刀砍开的枪杆。有人要替他拿走,他不肯,直到杜守山叫了他的名字,他才慢慢松手。

“我还没把他抱起来,后面就响了。”

杜守山没有叫他再说,拍了拍他的肩,领他去后头洗手。

坡上的铳手也没能救回来。

其余六个伤的,重些的是大腿被枪扎穿的牌手,抬进来时,还惦记自己的牌丢在水边。陆远叫人找回来,连他的枪一齐摆在屋外,他这才不再问。

抚银的册由马会文另拿了一本。

陆远在两页末尾押了字。

“家里的人先领。别等报册去福建。”

马会文应了,拿着那两页去找周素娘。

——

三条许家私船,先封的都是药舱。

沈二海不许岸上的人一窝蜂上去拿东西,军械班先行,林四海的匠人随后看破损处。点过的铳另堆,炮口另验,有一门装了药没放,秦大成亲自去看,让人从炮后退出去,谁也不许拿通条乱捅。

第二条船舷侧的洞先垫住。

第三条艉部伤得更重,炮架坏了一组,船底暂没见进水。林四海把手伸进裂开的木缝,摸出一小片带血的碎木,放在旁边,叫学徒记料。

“明早再看。今晚只补漏,别在这里拆。”

六门船炮,有两门的架要重修。

火铳先点出三十九杆,另有两杆铳管让铳子打坏。刀枪、弓、牌分开,暂时没有数齐。

枷有二十六副,脚镣和绳还在后舱。

陆远没有叫人把枷拿出来示众,只让原处留着,两名兵轮流守。俘虏中有船丁,也有才招来不到半个月的壮手,招人的时候,有的听说押官粮,有的听说去岛上给总镇修船,谁领的钱、谁发的刀,都得另问。

管事自己的接收册留在桌上。

被他攥皱的那一页,写着北栈交钥以后,原库丁仍留两人,另添许家四人;药、弹先行封存,军船泊口换许家船丁守。

工匠那张纸更长。

陆成贵翻到末尾,见水粮已经按回福建的船数算好,手指停了停,将纸递给蒯成梁。

蒯成梁没有骂,拿着走进营屋。

两名亲随坐在里面,桌上有水,有药,年轻的那个将刀鞘放在膝上,刀已经不在鞘里。

蒯成梁把接收册摆到他们面前。

年长的亲随看完,没去拿。

“总镇的差事,你今日拦了。”

“营册给你验过。”

“船呢?船上的人呢?”

蒯成梁没答。

“蒯千总,你别拿许家的册替自己开脱。”那人道,“这十个人是谁遣来的,你我都清楚。”

屋外有人抬过一副担架。

蒯成梁看了一眼,回来在桌对面坐下。

“我会回禀。你们先把伤治了。”

他没有再递那本册。

——

赁来的货船没有被拖进北栈。

船主带着股契、船脚凭单,坐艇上岸。他的二十四个水手都留在原船,方才白布一直没落,船上也没放艇来接许家的持械人。

陆成贵把凭单对过,还给他。

“你今晚在外水等。明早带总镇的差人回去,伤的也给他们铺好地方。”

船主犹豫着,问这一趟的船脚还找不找许家结。

“你赁船给谁,找谁结。”

“他们若说,我把人丢在这里……”

蒯成梁道:“给你一张回条,人从哪里接、送到哪里,照实写。总镇的人回福建,船脚我营里给。”

船主这才把纸收好,又问能不能换两个水桶。

来的时候,说好上岛添水,舱里装人装得多,带的水一路分着喝,如今只剩桶底。他原本还怕岸上扣水,要把人渴在外面。

陆远叫伙计带他去领。

船主起身以后,陆成贵才翻开那本支银册。

早些时候预留的两千两,还有大半没动。伤亡抚银另记,租船送差、修船补漏、守夜的饭与备用药包,一项项添在原来那页后头。

没有抄大捷两个字。

郑泳三带回俘虏的初数,一百四十六人。死的十九,落水还没寻到的,暂空一栏;总镇十名亲随另列。前队究竟有没有人搭小艇绕出湾,等外水回来再点。

“船都留住了。”他道。

陆远点头,将那三条船的名字写在新页上。

船还挂许家的旧号。

每条后面都添了两行:伤处,守船班。

他写到第三条,蒯成梁问:“给曹那边先送报?”

“送。总镇那里也送。”

“曹怕是不会接这三条。”

陆远抬起头。

蒯成梁看着他,眼神里已没了白日那点火气。

“罗三线的船,他能认军获。许家的船,带着总镇的人,他多半只肯转报。叫我自己去回话。”

陆远把笔放下。

“那就先留在这里。我也不指着他替咱们留。”

蒯成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验册时,年轻亲随按刀,陆远一句话没给他递。他站起来,说班是自己定的。到了封栈,他又当着来人的面,把那个不字说了出来。

话回去,俞咨皋一定会听到。

“总镇若再派营船来呢?”

“白石一号明早换药,二号回来便接班。西垒的铳炮今晚都重验,库里的兵不抽,船坞先把这三条能动的修出来。”

陆远向他道:“你的兵,够守几处,今晚重新点。守不住的空屋不守,人留在仓、垒和船台。”

“这我知道。”

蒯成梁的手慢慢收紧。

“我是问,再来了,怎么办?”

陆远看向屋外。

栈桥上正在换绳。头船的桅帆落下来,白石一号在湾口挂了夜灯,甲板上的人隔着水喊要两桶淡水,岸上有人应了。

“他要拿这座岛,不能还是二十个亲随、几条私船。”

陆远转回来。

“下一回得真调兵,调船,带够药粮,到了这里还要下岸。他若肯这么办,我们就在这里守。”

蒯成梁没有再问曹应麟。

他拿起营册,出门去找杜守山。

——

郑芝龙回来得很晚。

广源号仍在外水,他坐艇靠岸,进屋先看伤亡的那页,然后才问湾里的三条船。

“许自己的,六门炮。”郑泳三道,“赁船没动。”

“他本人呢?”陆远问。

“没见到。”

郑芝龙将一张沾着水的船单放在桌上。

“我往北接了一段,没见后队。天快黑时碰到一条过路货船,船主说,申时在西北外水见过三面许家的旗,另有一条货船。离岸远,正收着帆等。”

陆远看向蒯成梁留下的那张差文。

商船赶着自己的路,没有靠过去。许心素在哪一条上、四条船后来往哪边走,船主都答不出。

“外水继续留人。先队逃出去的艇若有,别漏。”

“留了。”郑芝龙道。

他倒水喝,水已凉了,仍一口喝完。

“不过两条船不能封整片海。我叫一条往西北找,广源号还守外水。今夜若能接上,就盯着。明早那条赁船照常回福建,差人不留。”

“嗯。”

“你还想把他留下?”

陆远把那张接收册摊开。

“想。”

他没有指册上哪行字,将纸镇压回去,重新取过伤船的料单。

“先让林四海看这两条能不能换班。白石一号的人得吃饭、睡觉,不能一夜一夜都在湾口耗。”

郑芝龙拉来椅子。

“把外水那两班给我看。”

陆成贵把灯往他们中间移了一些。

前院的伤兵还没睡,郎中让人送热水。饭重新煮过,守船的先领走两桶,灶房里有人翻那只空饭桶,桶底被铳子擦出一道浅槽,装饭时得先换一个。

湾口换班的锣响了。

守过跳板的营兵也领到了饭。他洗净双手,抱着那截砍坏的枪杆回到栈桥后面,杜守山给他换了杆好的,叫他今晚先歇。他走了几步,想起死去的同伴还有铺盖放在值房,转身回去,将那床铺盖卷好,交给了书吏。

北栈上,新换的缆绳已经收紧。三条许家的私船挨着排开,船舷外各挂一盏灯,谁也没有再去解桩上的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