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湾第一次因为船太多,拦住了郑芝龙。
南礁火台升起四船来港的旗号时,平海七号正横在一期码头外侧,刚卸下来的空水桶还堆在栈桥边。
六条待修的军获船沿浅岸排开。其中一条刚拖进临时坞架,舱底的水还没汲净;另一条拆了半边旧帆,粗索和桅料堆得到处都是。
广源号则占着船坞最深的一道水槽。
新舵已经吊到船尾,林四海带着蔡九、温二海正在对榫。十几名船工站在架上,谁也不敢这时候挪地方给来船。
郑家的四条船只能先在南礁外降帆。
郑七鲨举着望筒看了片刻。
“头船是常用的那条。”
韩老七问:“郑大当家在不在?”
“站船头那个就是。”
“离这么远你也认得?”
“我认得他站船头不干活的样子。”
守港的人已经放下舢板,去给四条船传入港次序。
先放头船。
第二条停东侧新桩。
其余两条在湾中落锚,等前船卸出空位再靠。
郑家常跑黑石湾的船工认得南礁,仍旧一面看旗,一面跟着平海七号绕礁。四条船的舷边都站着人,远远看去,不像水手。
有人抱着铺盖。
有人扶着老人。
还有孩子从两道船舷之间探出头,被身后的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陆远看了一会儿,转身便往货栈走。
“马六,把东场清出来。”
“又来多少?”
“先按一百二十人准备。”
“你看一眼便能看出一百二十?”
“看不出,所以多备十来个人的地方。”
马六牵起路边的牛,嘴里还在问:“锅呢?”
周素娘从二号货栈里出来,正好听见。
“锅不用你管。先把堆在东场的桅料拖走,再让人把取水牌立起来。”
四条船进港,单是船上的水手便有几十张嘴。黑石湾没有甜水井,湾后的溪水又不能随便舀。补船的水、做饭的水、给新来人喝的水,全得分开。
马六赶牛去了。
周素娘又叫人添了两只水缸,才问陆远:“这回来的,是谁?”
“还没验。”
“那便先别往住棚领。”
“知道。”
“三百人来过一回,你如今倒像什么都知道。”
陆远没接这句话。
上回一口气来了三百人,白灰线画得不够长,木牌少削了十几块,连烧开的水都险些让人拿去洗脚。
这一次,货栈前已经有人照旧摆开长桌。
郑泳三抱着郑家的来人册,从船坞那边快步赶来。
他这些日子没有离岛。
广源号用了多少木、多少铁,三十名郑家水手吃了多少粮,船坞里哪一笔是郑家自备、哪一笔先从白石屯支出,全在他手里的两本账上。
郑家的船每回来一次,他便送一封信出去。
这一次,回信的人自己来了。
头船靠稳时,郑芝虎已经等在栈桥上。
搭板才放下一半,他便跨了上去。
郑芝龙站在船头,先看了一眼郑芝虎,又越过他,看向浅岸边那六条陌生船。
“我让你守一条广源号。”
“守着呢。”
“那六条又是怎么回事?”
“顺手留下的。”
“你顺手能留下六条船?”
“原本七条,北堡分走一条。”
郑芝龙这才重新看他。
郑芝虎右侧脸颊还有一道没退净的青痕,手背也缠着布。郑芝龙抬手在他肩头捏了一下。
“没缺零件?”
“你盼我缺点什么?”
“怕你留在岛上太久,真给人当了护院。”
郑芝虎回头朝陆远一指。
“护的是他的湾,拿的是你的船。”
“那你亏得挺明白。”
兄弟两个说话时,郑泳三已经登船接过账袋。
郑芝龙问:“广源号如何?”
“舱底的大漏补完了,主桅已经立稳,新舵今日装。篷帆还差两处收边。”
“什么时候能走?”
“林师傅说要试过才算。”
郑芝龙这才下船。
他走到栈桥中段,又停下来数了一遍湾里的船。
平海七号、广源号、六条挂着“大光营军获”木牌的旧船,再加他带来的四条,挤得黑石湾像忽然窄了一半。
“上回来的时候,一条大船靠岸,半个湾的人都来看。”
“现在也有人看。”陆远道。
郑芝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码头上的确围了不少人,只是没几个闲着。
有人搬粮,有人抬行李,有人拉白灰线。杜守山领着六名巡防沿栈桥站开,不许人群挤到搭板前。周素娘则站在长桌旁,让会写字的把验名册分成三本。
“人先下,货后下。”陆远道。
郑芝龙问:“不先看看我带回来的东西?”
“东西不会晕船。”
“也不会自己跑。”
“所以更不急。”
郑芝龙笑了一声。
“一百零九人,二十五户。”
“上船前验过两遍。口粮、船脚和来处,册上都有。”
陆远没有因为这句话撤掉长桌。
“到了这里,再验一遍。”
郑芝龙也没有阻拦。
“验吧。”
四条船上的人分批下了船。
他们大多在大员的临时棚屋里住过。
李旦死后,原先管粮、派活和安置家眷的人散了一批,棚里的人今日跟这条船卸货,明日又未必有饭吃。第一批迁来大光岛的三百人托返航船捎回口信以后,陆续有亲眷和旧识去郑家的栈房留名。
这二十五户便是从那些人里核出来的。
第一轮只对姓名、年龄和同户关系。
郑家的册放在左边,白石屯新开的册放在右边。一个人报完姓名,郑泳三那边先找原册,白石屯的人再另问一遍,不许照着前一册念。
夫妻是不是夫妻,老人跟哪一户,孩子是谁家的,都得当面说清。
第二轮不在长桌前。
二十五户被分到东场,各户之间隔开一段。押船管事、郑家水手和其他迁民都退到白灰线外,只留白石屯的人逐户询问。
愿不愿意留下。
上船前听到的是什么。
有没有欠郑家的债。
是不是有人拿债契、粮账或者家眷逼他们来。
若不愿意,今日可以不领白石屯的户牌。来时的船还在湾里,白石屯也会把他们送回船上。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听到最后一句,先看了看远处的船。
“真能回去?”
“能。”周素娘道,“不过你先说为何想回。”
妇人没有立即答。
她身旁的男人低声道:“她娘还在大员。”
“原说等我们先来看。这里若能住,下一趟再接老人。”
周素娘问:“那你们是不愿意留,还是惦记老人?”
妇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惦记。”
“惦记不等于不愿意。”
周素娘让身边的人在她家名下添了一句。
“老人叫什么,住在大员哪一片,找得到谁作保,都写清。下回有船去,托人问。接不接得来,等有回信再说。”
妇人这才点头。
另一户问得更久。
那家的男人先前替海船搬货,住在大员北边的临时棚屋。他只听说大光岛给粮给地,却不知道来了以后能不能再走。
陆远让人把户牌先放回桌上。
“你可以不按指印。”
“那我这一家今日吃什么?”
“今日照样吃。你们的口粮是随船带来的,不是按了手印才有。”
“明日呢?”
“四条船还要停到广源号试舵。明日想回,也来得及。”
男人朝船坞方向看了很久。
船坞里有人在敲舵销。
货栈外,先前上岛的三百人里有几户正在帮忙搬铺盖。有人认出了旧相识,隔着白灰线喊了一句,又被杜守山赶了回去。
男人最终还是伸出手。
“给牌吧。”
“想清楚了?”
“我在大员也没有自己的屋。”
他指了指货栈后面正在起梁的新民居。
“这里至少真有人盖。”
二十五户全部问完,没有一户要求回船。
郑家的原册也没有发现以债押人、拆散家口或者临时塞名的情形。
陆成贵将两轮复验的数重新相加。
二十五户,一百零九人。
能承担主要劳作的七十三人,其余三十六人是老人、孩子以及暂时不能做重活的人。
会补帆、搓索的十三人。
会修木桶、水柜的五人。
跟海船出过远海的七人。
这几项手艺有重叠,不能相加再当成新劳力。郑七鲨把七个人逐个叫到一边,问了风向、帆位和在船上做过的差事,最后一个掌大船的都没留下。
“都跟过船。”他对陆远道,“两个管过帆,三个下过舱,另外两个随船跑过杂事。让他们认船可以,单独给一条船,谁给谁沉。”
那七个人听得脸色不好看,却没人敢反驳。
陆远道:“先编进船队学。没人让他们明日便掌船。”
十三名绳帆工则直接被领到船坞外的旧料棚。
广源号换下来的旧帆还堆在那里,六条军获船的索具也要逐根检验。原有绳缆工队只有十来个人,见到新人,先递过去的不是工牌,而是一截已经起毛的粗索。
“先认料。”
“认错了不扣粮,接错了才扣。”
五名会做木桶和水柜的人也没闲着。
林四海听见他们会修水柜,立刻从船尾架上探出头。
“先别编别处,明早跟蔡九验广源号底舱的柜。”
周素娘在下面道:“人今日才下船。”
“只是看一眼。”
“今日只看自己睡哪里。”
林四海把头缩了回去。
其余人先休整两日。
两日以后,再按旧业分进晒盐、垦地、装卸、修路和各处工队。谁也不因为写了“会种田”便立刻被赶到离黑石湾近两日的白石沟去。
住处比工位更麻烦。
二号货栈外的长棚能挤下人,却挤不下二十五户的家当。首批成组民居里刚封顶的三间屋被先腾了出来,给有病人、幼儿和腿脚不便老人的三户。
剩下的人仍按户住棚。
草席不够,先领芦席。
灶不能一家挖一个,四户共一处。
取水按木牌领,船上自带的水只供今日,不能趁乱灌满自家坛子。
随迁粮食也没有倒进白石屯的总仓。
这些人离开大员棚屋以后,候船和海上吃掉的粮都另有一册。靠岸时剩下的,够一百零九人约三十日,单独堆在二号货栈北墙,袋口挂蓝牌。每日发了多少,白石屯和郑家各记一笔。
等最后一块户牌发下去,日头已经过了正午。
系统中的人口数字终于向上跳动。
【新增自愿定居人口:一百零九】
【新增编户:二十五户】
【白石文明总人口:六百一十九→七百二十八】
【“整合大光岛”人口条件:七百二十八/八百】
紧接着,白石—大员之间原本只亮了一段的航线又向前延伸。
【第二批迁入人口已完成航运、复验与编户】
【稳定迁入路线“大员—白石屯”已形成】
【提示:路线只提供稳定往来条件,不会自动产生人口】
【持续迁入仍需:自愿迁居者、船位、口粮、住处与工位】
陆远将最后一行看完。
系统没有再送来七十二个人。
货栈外反而有人为一张芦席争了起来。
周素娘听见动静,转身便走。
“你们谈你们的。”
“这里的账,我晚些再来看。”
郑芝龙目送她走远。
“我带来一百多人,她连一声谢都没有。”
陆远道:“你若替她把二十五间屋也带来,她会谢。”
“船上装不下屋。”
“那便别等她谢。”
郑芝龙也不生气。
“人看完了,该看我的东西了。”
他带回来的东西不重。
一只长木匣,两本账,三捆用不同颜色细绳扎过的铁钉,还有几截半尺长的熟铁。
郑家管事将东西摆到一号货栈的长桌上。
木匣里不是值钱货,只是几件已经卖出去的同批样品。
一根熟铁条被弯过两次,弯处没有断。
一枚长钉钉进半截硬木,只露出钉帽。
另一枚则被人剪开,断面磨得发亮,旁边还用红色石笔画了一道记号。
陆成贵先看账。
第一批出海的铁货,共四千二百斤熟铁、五千枚铁钉,另有锄、斧等成品若干。
白石屯交货时用过的尺寸、重量和批号,全部抄在前册。
后册则记着货到大员以后,转手、验货、装卸和各项花费。
系统立刻弹出了提示,
【 白石制式铁货商路打开】
【大商人点数+4】
“红毛人先验铁条。”郑芝龙道,“称重,量长短,再弯。五十根里挑了七根,没挑出一根轻得离谱的。”
“后来又验钉。”
“他们拿自己带来的木料试。长钉归长钉,短钉归短钉,一包里的东西不用倒出来重新分。”
“那个通事问我,下一批是不是还照这个样子。”
陆远拿起那枚剪开的铁钉。
“农具呢?”
“卖得慢一些。锄头样子跟他们惯用的不一样,斧子倒有人要。”
“所以这次最值钱的不是铁多好。”
“是每一批都差不多。”
郑芝龙点了一下头。
“铁好坏,红毛人能找铁匠验。每一根多重、每一包多少枚,到了下一船还能不能一样,这才是他们肯不肯继续要的东西。”
秦大成原本只站在桌边听。
听到这里,他伸手拿过被弯过的铁条,先看弯处,又看断面。
“这一根是第二炉第三批。”
郑家管事翻了翻前册。
“对。”
“怎么认出来的?”郑芝龙问。
“颜色和锤痕。”
秦大成将铁条放回桌上。
“第三炉以后,火候又改过。下次别把前后几炉混装。红毛人这回验不出,下回未必验不出。”
郑芝龙看了他片刻。
“这话记上。”
郑泳三已经提笔写了。
陆成贵仍在看后册。
他把各项支出从上到下加了一遍,又从末尾往回算。
“二百零七两三钱。”
“这一船,你们净得的?”
“账上是。”郑芝龙道。
“那账下呢?”
“陆老东家不在我的船上管账。”
“所以我才问。”
郑芝龙将后册从他手下抽出来。
“这是能给你们看的账。”
“对外卖了多少,付了多少船脚、牙钱、通事钱,都在上面。至于我拿这批铁又换了什么,船回程还装了什么,便不是这一本账的事。”
陆远问:“也就是说,二百零七两三钱只是摆在桌上的利。”
“你也可以当我只赚了这些。”
“我为什么要替你少算?”
郑芝龙笑了。
他没有掩饰这批铁有利可图。
若只是一次买卖,他不必亲自带四条船来,也不必把验货样品和账册都摆到陆家父子面前。
“原来的十八个月长约不动。”
郑芝龙把手按在前册上。
“约内的铁,仍照旧价、旧数走。”
“我今日要谈的是约外的铁。”
陆成贵问:“怎么谈?”
“你们自用的,我不管。岛上各社要用的,我也不管。”
“白石屯往岛外卖的铁,不论铁料、铁钉还是农具,同价先给郑家。”
“原约到期以后,再给我一年。”
陆远问:“独买?”
“你可以这么写。”
“那便不谈。”
郑芝龙看着他。
“我替你把铁送到大员,替你找买主,也替你挡海上的风险。如今货卖成了,你转头便想找第二条船?”
“我若只准郑家买,价便也是郑家说了算。”
“我出得起价。”
“出得起,便不用怕别人来问。”
两个人隔着长桌互相看了片刻。
郑芝虎已经在旁边听得不耐烦。
“大哥,你就说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白石屯的铁货出海,先过我的船。”
郑芝龙说完,又看向陆远。
“有人出价,你先报给我。同样的价,我先收。”
“我不收,你再卖。”
“你卖给别人,也先问我的船运不运。”
“海上出了事,我担。”
陆远没有立即拒绝。
独买不行。
同价优先可以。
白石屯眼下本来也没有第二支稳定往返大员的船队。把承运优先给郑家,换来的不是一句好听话,而是船期和海上损失有人承担。
“先过可以。”陆远道,“不能一直过。”
“先试一年。”
“这一年里,你每批按期回话、到船、结银,没有一次无故误期,新约便续到原约期满。”
陆远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旧契。
“原约期满以后,再给郑家一年同价优先。一年以后重谈,不往后无限续。”
郑芝龙想了想。
“把‘没有一次无故误期’写清。风浪封海,不算我误期。”
“有沿途各港的风信作证,便不算。”
陆成贵在旁边道:“还要定回话和到船的日子。”
郑芝龙看向他。
“每批约外铁货出炉,白石屯先报数量和底价。”
陆成贵掰开一本空册。
“郑家十日内回话,要货便先付三成定钱。”
“二十日内船到黑石湾,装船时结清余银。”
“逾期不回,或回了却不来船,白石屯可以另卖。”
“若别家出价更高,先把价报给郑家。郑家补到同价,仍有优先。”
郑芝龙道:“别人胡乱抬价呢?”
“有现银、有船、有货单,才算真价。”
“不能拿一句空话骗你。”
“这还像样。”
陆远又道:“白石屯自用、岛上民生,还有大光营按章程正当调取的铁货,不算外卖。”
“大光营若一张纸便把货全调走呢?”
“先拿银。”
“官兵拿货还给银?”
“所以我才说正当调取。”
郑芝龙笑了一下。
“写。”
郑泳三把每一条都记下来。
货一过黑石湾外礁,海上损失由郑家承担。
货没出港以前,数量、质量和看守归白石屯。
郑家接货时照批号复验,装船押字以后再发现短少,不得回头从白石屯总账里扣。
原有十八个月长约一字不改。
新约只管约外铁货与后续外卖优先,先试行一年。郑家履约无误,便续到原约期满;原约期满以后,再保留一年同价优先。
写到这里,郑芝龙忽然问:“人怎么算?”
“什么人?”
“今日这一百零九个,还有以后再来的。”
“铁货新约里不写人。”陆远道。
“都是我的船运来的。”
“所以另立一份船脚约。”
郑芝龙原本想把迁民船脚折进铁货里。
每送一户、每送一人,从下一批铁货中扣若干斤。船装人来,回程再装铁走,一本账便能算清。
陆远没有答应。
“人不是货。”
“今日上岸一百零九,明日若有人不肯留,你也按一百零九收船脚?”
“我送到了。”
“你送到的是人,不是铁。”
“人有自己的腿,也有自己的主意。”
郑芝虎在旁边道:“你方才把人问了两轮,一个也没走。”
“所以两个月以后,这一批仍在册的,再结船脚。”
郑芝龙问:“为何是两个月?”
“住两日看不出是真落户,还是来领一轮粮便走。”
“住满两个月,有住处、有工位,户册没有销,人也没有回船,再结。”
“若是白石屯留不住人呢?”
“该付的来程船脚照付。”
“若是你们拿一户人的名字,在大员来回骗船脚呢?”
“郑家负责上船前初核姓名和来处。白石屯负责到港复验、自愿落户与两个月后的销存。”
“两边各留一册。”
郑泳三听到这里,主动添了一句。
“不得另编只听郑家的私户册。”
郑芝龙看了他一眼。
“你如今替谁写契?”
“替东家少留一个日后打官司的口子。”
“这句若不写,别人会说郑家运来的都是郑家私户。”
“到时不是陆屯头一个人的麻烦。”
郑芝龙没再反对。
这一百零九人的船脚则仍照旧时那份约定处理。
白石屯在第一批三百人到岛后,由先来各户捎信,自行招到了足数的一百人。郑家答应过免费运送一趟,今日多出来的九个人没有另赶下船,也一并算在这一趟里。
往后的迁民,才照新船脚约执行。
粮食另算。
上船时备多少,途中吃多少,受潮损耗多少,到港剩多少,每一项都写明。不能再像第一批那样,只留一句“还够二十日”,让两边对着一堆粮袋猜少在何处。
今日随船到港的三十日口粮,已经验过封记,不折铁,也不算白石屯向郑家买入的现粮。
迁民船脚谈完,郑芝龙又要一处商栈。
“郑家的船不能每回来一次,便借你半张桌子算账。”
“可以设。”陆远道。
“二号货栈东面那片旧料棚,等木料清空,按丈量后的地数收年租。”
“一年一续。”
“郑家自己出钱盖栈房,失火、漏雨、货损自己担。”
郑芝龙问:“能留多少人?”
“掌柜、账房、伙计加起来六个。”
“太少。”
“你是开商栈,不是另开一座郑家屯。”
“护栈的人呢?”
“没有。”
郑芝虎先不满了。
“货放在这里,不留人看?”
“六个人里自己挑会看货的。”
陆远道:“治安归黑石湾巡防。郑家不能另带一队拿刀的人住进来。”
“真丢了货呢?”
“照入栈时的货单查。”
“巡防失职,白石屯赔。你们自己少记、烂了、受潮,不赔。”
“过港的货照章登记,商栈的人进暂住册,不能拿郑家的账本代替白石屯的册。”
郑芝龙没有立刻答应。
他望了一眼货栈外。
一百零九名新来的人已经分散开。有人在领席,有人在给孩子喂水。十三名绳帆工只休息了半日,便蹲在旧料棚外辨起了粗麻;那五名会修桶和水柜的人则围着一只从广源号抬下来的漏水木柜,争论该换整块板,还是只补接缝。
再远些,白石屯的巡防仍守在栈桥口。
郑家的四条船停在湾中,水手上岸取水,也一样得拿牌排队。
“六个便六个。”郑芝龙道。
“郑泳三留下。”
郑泳三抬起头。
“广源号若明日能走,船料账也该结了。你留下管商栈、铁货和后面的迁民船脚。”
“再挑五个人给你。名字都先送来进暂住册。以后要换谁,先销旧名,再添新名。”
陆远道:“这话像是说给我听的。”
“就是。”
三份契书一直写到日头偏西。
一份归郑家。
一份留白石屯。
一份送北堡,附在黑石湾军需栈口的商船与暂住册后面。
郑芝龙先押了自己的私记。
陆成贵逐页看完,特别在“原约不动”“同价优先”“逾期可另卖”和“不得驻私兵”几处停了许久,才把契推给陆远。
“你落字。”
陆远问:“为何不是爹落?”
“人是你招的,船是你要的,郑家日后若堵在门口,也先找你。”
“好处呢?”
“账归我管。”
郑芝龙在对面笑出了声。
“陆屯头,你们父子分得也很清。”
“不清便做到今日了。”
陆远在三份契书上押了字。
郑泳三将墨迹晾干,再逐份折起。
天快黑时,船坞那边终于停了锤声。
林四海从架上下来,手里还提着那把带白石印记的木尺。
“舵装回去了。”
郑芝龙立即起身。
“能走?”
“明日涨潮,先在湾外转两趟。”
“我问能不能走。”
“我说试过才知道。”
郑芝虎在旁边道:“我早说了,问他也是这句。”
林四海没理他。
“篷帆今晚收最后两处边。舱底水柜让新来的几个人一早再验一次。”
“明日若舵不涩、船底不再进水,便能出坞。”
“能不能跑远海,出去以后再看帆和人。”
郑芝龙这一次没有催。
他走到货栈门口,望向已经立起暮色的黑石湾。
四条郑家船在湾中随潮轻晃。
平海七号拴在栈桥外。
六条军获船仍旧一条比一条破,船头的待修木牌被海风吹得不断敲响船帮。
广源号的新舵藏在水下,只能看见舵杆上刚抹的桐油。
岸上多了一百零九个人。
有人已经睡下,有人还在找自家的锅。孩子不认得取水牌上的字,举着木牌一路问到水缸旁。
郑记商栈还只有契书上的一个名字,连一根桩都没有打。
可郑芝龙带来的四条船,回去时已经有货可装。
第二批铁钉正在二号货栈里过数。高炉那边明早会送来新的熟铁批牌。今日下船的人里,也有人托郑家的回程船捎信回大员。
来时载人。
回时载铁。
船不再只跑一趟买卖。
系统没有再跳出一条新航线,也没有凭空添出一艘船。
这只是同一段海路,终于有了来回都能装的东西。
白石屯自己的船,仍然只有平海七号。
郑家的船也仍然姓郑。
不过从今日起,白石屯的铁若想走得更远,郑芝龙得先把船开过来。
而郑芝龙的船想在黑石湾装满,也得先等白石屯的炉火烧起来。
明日涨潮,广源号试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