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坊的园林从湖岸一直铺展到矮山脚下,青石小径从垂柳丛中蜿蜒而过。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灵雾,将远处的楼阁衬得如同建在云中。陆霜凝已候在园门外,一袭青莲色法袍被湖风吹得微微拂动,身后只跟了两名贴身侍女。她远远望见几道遁光沿湖而来——领头的是韩柏,身后跟着两位金丹长老,再往后才是四名护卫和林默。
这个阵仗让她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她的神识扫过去,护卫们身上的灵力气息尚算平稳,但法袍上符火烧焦的痕迹与刀锋撕开的裂口历历在目。林默肩头的衣料上染着一片暗红,血已干涸,在素色丹师袍上凝成一片触目的硬痂。他面色如常,身形却比上次见面时清减了几分,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隐约可见。
陆霜凝原本只当今日是丹塔的例行押送,见到这阵仗——韩柏亲至,两名护卫堂金丹长老随行,护卫个个带伤,丹师本人也挂了彩——便知路上出了变故。她压下心头的诸多猜测,上前与韩柏见礼,没有多余的寒暄。
“韩长老,路上出事了?”
“影宗的杀手,十来个筑基后期,在湖滨野径设伏。冲林丹师来的。”韩柏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已了结的事。
陆霜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影宗的名头她自然清楚——专收灵石买命的暗杀组织,从不问雇主身份,只认灵石。苍梧城这处分部扎根了上百年,大衍宗围剿过,丹塔也清剿过,几番打压也没能拔干净。但影宗行事向来讲究分寸,从不招惹大型宗门,也一向不在百花坊这种中立势力的外围动手。此番竟敢在湖滨野径设伏,距离百花坊的护山大阵不过十余里,要么是雇主开出的价码高到足以让影宗不惜犯险,要么便是那雇主对林默的恨意已到了不计代价的地步。
无论哪一种,对她而言都是拉拢林默的天赐良机。
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将茶盏搁在案上,声音沉静如水:“影宗在苍梧城经营多年,一贯行事狠辣。此番敢在百花坊外围设伏,背后多半有人指使。韩长老若有意清剿,百花坊愿派出金丹长老协同行动。”
这话说得漂亮又恰到好处。既没有越过丹塔自行其是的僭越,又把百花坊的姿态摆得足够低、心意表得足够诚。
“陆坊主有心。”韩柏微微颔首,没有立刻应承,也没有把话说死,“此事丹塔自会彻查到底。若有需要,定向百花坊开口。”
陆霜凝不再多提,起身看向在座众人。酒是百花坊自酿的秋露白,以七十二种灵花蕊中采集的晨露为引,封坛三年方成。酒液入杯时不见丝毫挂壁,只在杯底聚起一团氤氲的灵气,清冽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桂花冷香。
林默端杯抿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一晃便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在腹中化作一团温热的灵气。他握着玉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认得这个味道。
不是秋露白。是苍云宗洛璃请吃灵鸡宴上灵酒的回味。还记得唐笑笑喝完了灵酒举着鸡腿说剑峰的灵鸡是药峰养出来的,洛璃被戳穿了还嘴硬,说分明是药峰的人天天来剑峰偷鸡。两人拌嘴拌到一半齐齐转头让他评理,他说不清楚,两个人便异口同声地骂他和稀泥。
那时候他以为那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次。秋露白又凉了一分,他没有续杯,将玉杯轻轻搁回案上。
宴席过半,林默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只玉匣,推到陆霜凝面前。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清冽的丹香弥漫开来,花厅中几盆含苞的灵花竟在这股丹香的刺激下悄然绽放了一重花瓣。
匣中整整齐齐码着三百枚驻颜丹。一百枚上品,丹面光滑如镜,冰蓝色光晕均匀流转,仿佛每一枚丹药中都封着一轮微缩的明月。两百枚中品,丹面平整如凝脂,色泽纯正,没有一丝瑕疵。
陆霜凝打开匣盖验过,目光在那些上品丹上停了数息之久。她伸手拈起一枚上品驻颜丹,对着花厅顶上的月光石细细端详。丹晕浑圆,丹纹天成,灵气的流转均匀得像是被精确丈量过一般。她是常年经手驻颜丹的人,只消一眼便知道这批丹药的成色比数月前那批还要稳。她将玉匣合上,转向林默时语气中那份赞赏不带半分虚饰。
“林丹师这手炼丹术,妾身经手驻颜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谁能将上品率提到这般地步。这批驻颜丹若是放在拍卖会上,单是中品丹便能拍出三倍于寻常的价。”她微微一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这场伏击虽然惊险,但能换得韩长老与诸位光临本坊,也算是不幸中的缘分。本坊若是能有林丹师这样的人才指点一二,丹房那些丫头也不至于几年出不了一枚上品丹了。”
韩柏笑着接过话头,替林默挡了这一句试探:“陆坊主过誉了。林丹师入丹塔时日虽短,却是我见过的丹师中最沉得下心的。这等心性,旁人学不来。”说着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回了苍梧城最近的坊市行情上。
酒过数巡,花厅里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护卫们紧绷了半日的筋骨终于松弛下来,脸上的倦色也被灵酒的暖意冲淡了几分。陆霜凝放下玉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目光转向林默。
“林丹师,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林默放下竹箸。韩柏也搁下茶盏,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没有急着开口。
“百花坊有一种独门丹药,名唤玉容丹。”陆霜凝的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不再带着宴席上的客套,“此丹功效是修复已毁的容貌——被火毒侵蚀的肌肤、被剑气割裂的面容、被阴寒灵力腐蚀的肌理,乃至天生容貌残缺,中品玉容丹可修复大半,上品玉容丹能让毁去的容颜彻底复原,不留一丝疤痕。更胜往昔美貌。”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目光深处藏着一丝极深的东西。每一任百花坊主都会将这张丹方视若性命。这不是驻颜延年的锦上添花,而是让毁容之人重获新生的逆天手段。修仙界每日都有斗法拼杀,被毁了容貌的修士不计其数,其中不乏大宗门的核心弟子和散修中的强者。一枚上品玉容丹意味着什么,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此丹方由初代坊主所创,是我百花坊独有。”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但本坊丹师炼丹术有限,只能炼出中品,上品全凭运气,数年才偶得一枚。林丹师驻颜丹的上品成丹率妾身亲眼所见——乃是丹师中的翘楚,是否可留林丹师在百花坊暂居一段时日,帮我百花坊炼制一批商上品丹。不限时限量,日常用度与辅料灵药皆由本坊供应。”
她说完将目光转向韩柏。韩柏沉默了片刻——百花坊的独门丹方从不外传,换作平时让丹塔的丹师去为百花坊炼制独门丹药,这人情未免太大。但影宗既能在百花坊外围设伏,便说明苍梧城里已有人在暗中盯紧了林默的行踪。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让林默暂时离开丹塔,未必不是一步好棋。
韩柏看向林默“我这边没有意见,看林丹师的意思让他自己定。”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止血丹早已将肩上的伤口愈合,但那一剑带来的并非只有皮肉之痛。藏在暗处的人能精准掌握他离开丹塔的时间和路线,这场伏击便不会是最后一次。影宗从不在失手后立即发动第二次刺杀——他们会退回阴影中,用更长时间摸清目标的底细,布下更缜密的杀局。与其日夜提防着不知何时落下的刀,不如暂时消失在对方的视线里。百花坊有独立的护山大阵,又是中立势力,影宗的手再长,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闯进来。丹塔虽然防御力量同样强大,但这雇佣之人是谁尚未可知。进入丹塔以来除了方文渊从未与别人结仇。这雇佣之人八成就是他。
况且玉容丹这种独门三品丹方,于他而言也是一次难得的积累。他自进入丹塔以来,接触的都是塔内的标准丹方,像百花坊这种传承数百年的独门丹方,无论是火候的把控还是灵药的配伍,都有其独到之处。即便不能带走丹方,炼制过程中积累的经验也足够他消化一阵子。
“承蒙陆坊主信任,林默便叨扰几日。”
陆霜凝面露笑意,眉眼间那份精明被真诚的欢喜冲淡了几分。她转向韩柏,语气郑重:“韩长老放心,林丹师在百花坊的安全妾身一力承担。回程之日,本坊自会派高手护送。”
韩柏搁下茶盏,向陆霜凝微微颔首。他没有再多嘱咐什么——陆霜凝说出口的话,分量比寻常的客套重得多。百花坊能在几方势力之间屹立数百年不倒,靠的不仅是灵植生意,更是从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便绝不食言的信誉。
他站起身,以神念向林默传音了一句。这道传音被压缩成一根极细的灵丝,精准地传入林默识海,花厅中没有第三个人能察觉:“百花坊是中立势力,影宗不敢明着闯这园子。你安心在此炼丹,伏击的事我亲自查,那个活口跑不掉。至于执事和洞府——按你的贡献值早已够了,百花坊这笔单子又给丹塔添了一大笔灵石进项,提你做执事、分派洞府都顺理成章。我回去便着手安排,等你回来便能搬进去。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谁吗?”
林默简单的把自己的怀疑对象告知韩柏。韩柏知道两人的间隙不再多言,心中已经有了调查的方向,转身向花厅外走去。
林默起身送韩柏一行至曲廊尽头。月色已从云层后透出来,将满园的花木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韩柏与两位金丹长老的遁光冲天而起,划破夜空时带起的气流将湖面上的灵雾搅散了片刻。四名护卫紧随其后,纪衡临行前回头看了林默一眼,将一个储物袋塞进他手里——里面是临行前韩柏让他多备的一份护身符箓,三张三品金刚符,两张敛息符,还有一小瓶解毒丹。他朝林默一抱拳,转身御剑追上队伍。
几道遁光在湖对岸的天际渐渐缩小,最后化作几点微光消失在云层中。林默站在曲廊尽头目送他们远去,秋风从湖面上掠过,带着水草微腥的气息。几片玉簪花瓣被风卷落在石阶上,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袖中小金用尾巴轻轻扫了扫他的手腕,带着几分无声的安慰。他回过神来,指尖在袖口上轻轻按了按,算是回应。然后他转过身,踏着月色走回花厅。灯影摇曳中,他肩头那片暗红的血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但他的脚步平稳,没有一丝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