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兽真人嘴角的笑意骤然消失。当即抬手在虚空中一抓,一道沉闷的嗡鸣声骤然响起,一口通体暗黄的古朴小钟凭空而现,悬浮在他身前缓缓旋转。
林默目光微凝。万兽钟。当年矿脉之争他险些被困在这口钟里,若非金风在千钧一发之际破坏了钟内阵脚的一角,他恐怕早就被擒了。
后来他从镇魂印真灵口中得知,此钟竟也是一件仙器,应该是钟内真灵始终未能被唤醒,如今只能发挥出灵宝级别的威能。万兽真人此时祭出此钟,显然是想直接收了银风。
林默不敢大意,借着金风尚存的隐匿之力,悄无声息地向万兽真人摸了过去,打算出其不意夺下这口钟。然而他刚调动灵力,身形方动,万兽真人便猛地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直直盯向他所在的位置。
林默心头一凛,在金风的隐匿范围内不能施展法术,灵力波动太过明显,一动手便等于主动暴露了位置。金风本就已近极限,被这股灵力反冲一震,隐匿屏障再也支撑不住,无声碎裂。三道身影毫无遮掩地出现在广场中央。
万兽真人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盯住为首那人的面孔,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林默?!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尾音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
他曾被林默在神魂中种下烙印,尊其为主,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那是他几百年修行中最屈辱的一段记忆。可也是这个人,明明能随手将他斩杀,却终究留了他一条命。
恨是真的,怕也是真的,而在恨与怕的夹缝里,还掺杂着一丝他不愿承认的感激。这份复杂至极的情绪在看清林默面容的瞬间尽数翻涌上来,让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然而当他的神识下意识扫过林默时,那阴晴不定的表情却忽然僵住了,元婴中期?他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方才那道漫过整座秘境的神识,分明强悍凌厉、令他生畏,怎么真身反倒只是个元婴中期?他心中纳闷了片刻,随即释然。
不管什么原因,元婴中期就是元婴中期。一个元婴修士,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万兽真人重新挺直了腰杆,那张粗犷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难以抑制的得意,放声大笑:“哈哈——林默,老天有眼,你也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看在你当年留我一命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认我为主,我饶你不死。”
苏清鸢闻言就欲出手。这时耳边传来林默传音:“别动手,收敛气息,我有办法对付他。”
苏清鸢随即收敛气息。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自发笑。这老小子倒也算有几分良心,没想直接要自己的命。
不过凭他一个刚进阶化神的货色,就敢大言不惭要收自己为奴?化神后期的修士他都正面杀退,区区万兽真人,实在不够看。既然对方没动杀心,林默也不打算下死手。
他心念一转,决定陪他玩玩,当即收敛了周身气势,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语气也软了下来:“万兽真人,当年晚辈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如今落到真人手里,晚辈自知不敌,只求真人网开一面,饶我一命。晚辈愿敞开识海,任由真人种下神魂烙印。”
万兽真人瞪大了眼,他原以为少说也要费一番周折,甚至做好了林默抵死不从便用万兽钟强行镇压的准备,没想到这小子竟答应得如此干脆。
他愣了足足两息的工夫,随即仰天大笑,笑得胡须乱颤:“好好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林默,你肯认主,老夫自然不会亏待你。”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目光越过林默,落在了他身后那道清冷的身影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不过,你身边这个女修,以后就跟了老夫吧。也算你这做奴仆的,给主人的一点孝敬。”
苏清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眼看了万兽真人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林默脸上的谦卑之色也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缓缓抬起头来,原本温顺的目光骤然冷了下去,像是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你说什么?”
万兽真人被那道目光一扫,心头猛地一跳。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当年在矿脉战场上,林默动手之前也是这种眼神。暗道:“先稳住这小子再说。”
他后背不自觉地沁出一层冷汗,咽了口唾沫,连忙换上一副干笑,摆手道:“罢了罢了,老夫就是开个玩笑。看你和这位仙子关系不一般,老夫岂会夺人所爱?只要你认我为主,旁的事都好说。”
“那就多谢真人了。”林默的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恭顺,仿佛那一瞬间的冷厉从未出现过。
万兽真人暗自松了口气,心中冷笑:这小子果然还是嫩了点,修为不如人,骨头也硬不起来。他不再犹豫,盘膝坐定,神魂之体从眉心遁出,化作一道灰蒙蒙的虚影,大摇大摆地钻入了林默敞开的识海。
然而当他踏入林默识海的那一刻,整个人便僵住了。
林默的识海之中,一尊金光闪闪的神魂之体正端坐于虚空之上,周身神光流转,煌煌如烈日当空。那神魂之体微微侧头,正笑盈盈地望着他,眼神里满是戏谑,仿佛在说——你来了?等你很久了。
万兽真人只觉一股寒意从神魂深处直窜上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上当了。之前感应到的那个强大神识就是林默。
他的神魂之体转身就跑,发了疯似的朝识海出口狂窜而去。林默也不拦他,任他跑。但当万兽真人的神魂之体连滚带爬地逃回自己识海时,却看见那尊金光闪闪的神魂之体早已稳稳地坐在他的识海正中央,比他先到了一步。
他的速度怎么有林默的快,林默直接来了个鸠占鹊巢,先一步便已到了他识海中央。
万兽真人的神魂体猛地顿住,那张虚幻的面孔上先是一白,再是一青,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他知道自己又栽了,栽在同一个人手里,栽得比上次还彻底。
林默的神魂体缓缓睁开双目,两道璀璨的金光从中射出,将整片识海映得通明。“不是要让我认你为主吗?”
万兽真人浑身一颤,声音都软了几分:“林道友……林道友,刚才我就是开个玩笑。我愿意再认你为主,让你种下神魂烙印,绝无二话!”
林默哼了一声,也懒得与他多说,神念一动,一道比上次更加霸道的神魂烙印直接打入万兽真人的识海深处。做完这一切,他的神魂之体不紧不慢地遁回了自己体内。
万兽真人缓缓睁开眼,面如土色。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命又攥在了林默手里。
两人这番识海交锋说来繁复,在外人看来却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工夫。那几名元婴邪修还没搞清楚状况,他们只看见大长老忽然将万兽钟祭了出来,又忽然收了回去,然后便盘膝坐定,紧接着面色便灰败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条命。
然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眼前这两个闯入者必须拿下。几人对视一眼,同时朝苏清鸢扑了过去。他们感知不到苏清鸢的修为,那只有一种可能:这女修不过是个仗着林默庇护的弱女子,不足为惧。
苏清鸢没有拔剑,只是抬起眼,朝那几人淡淡扫了一眼。化神威压在那一瞬间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万丈山岳当头压下。扑在最前面的那个元婴修士整个人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双腿一软便栽倒在地。
其余几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齐刷刷地匍匐在地,浑身骨头被那股恐怖的压力压得咯吱作响,胸口像被巨石碾过一般喘不上气。他们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声嘶力竭地嚎了出来——
“大长老救命啊!”
那喊声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广场上空回荡了好几息,却没有任何回应。万兽真人依旧盘膝坐在地上,面如死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是他不想救,他现在谁也救不了,他连自己都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