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聚灵阵的淡青色光芒在药圃中一明一灭。林默将最后一块中品灵石嵌入阵眼,用神识扫过整片药圃。破婴果树的枝干已从雷劫后的半焦状态恢复了七成,固灵草的十几株嫩芽也已全部移栽成活。他在草纸上快速计算了几组数据,得出大致的结论:照这个速度,数月之内便能达到百年药龄。
正思量间,洞府门禁被轻轻触动。林默以神识扫过,见门外站的是殷晚。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侧,臂弯里挎着一只储物袋。林默将石门打开,侧身让出通道。殷晚迈步进来,将储物袋放在石案上,又从里面取出几只玉盒,一一码放整齐。最后从储物袋深处掏出一只纸包,打开来是几块刚出炉的灵花糕,还冒着热气。
“林大哥,这是坊主让我送来的玉容丹药材,一百份,我都帮你点过了。这个是我今早新做的灵花糕,上次你说玉簪花味的好吃,这碟我多放了些花瓣,你尝尝。”她说着将纸包往他面前推了推,又自然地伸出手,替他轻轻拍掉衣襟上沾的几点丹药残渣。
林默拿起一块灵花糕咬了一口,清甜不腻。他看着殷晚在自己洞府里忙前忙后的样子,将他石案上散乱的草纸一张张收拢,又将他洗了一半的茶盏端到灵泉水边冲干净,动作自然而妥帖。这些年来他一个人在丹塔,没有人会在意他衣襟上有没有沾灰,也没有人会专门起个大早做几块灵花糕送上门来。他忽然觉得这洞府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殷晚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什么呢?”
林默没有闪躲,只是笑了笑:“看你。”
殷晚被他直白的话弄得耳尖微红,低下头继续整理石案。她从来不是会主动争取的人,以前送糕点、送丹药、帮他在百花坊试控火节点,都是默默地做,从不索求任何回应。但今天不一样。她站直身子,双手垂在身前交握着,目光却坚定地看着他:“林大哥,其实坊主这次让我来送药材。我知道坊主明白我对你的心意。不管你有没有道侣,不管你将来会不会回你的故乡,我都想对你好——不是非要你回应什么,就是想对你好。”她说到最后尾音微微发颤,但目光始终没有躲开。
林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殷晚眼底的光芒开始微微颤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的郑重。
“殷晚,有件事,我必须在一切开始之前告诉你。”
他顿了顿。
“我不是这片大陆的人。我来自一个叫云泽国的地方,在另一片大陆上。几年前我被人暗算,坠入秘境深处的悬崖,误入一座上古传送阵,才流落到这里。”
殷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在我的故乡,有几个人,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的。”他的声音平稳而坦诚,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苏清鸢,她是我的师尊,也是我的道侣。洛璃,剑峰弟子,她陪我出生入死。唐笑笑,药峰弟子,她从炼气期便跟着我学灵药培育,对我也有情有义。”
殷晚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她们或许都以为我死了。而我必须回去。”
洞府里安静得只剩下地火炉的低鸣。殷晚垂着头,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她自己,“你是在告诉我,你心里早就住满了人,我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不。”
她抬起头。
林默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知难而退。是因为——我心里也有你。”
殷晚怔住了。
“清鸢高冷如霜,是让我仰望的存在;洛璃英姿飒爽,是我并肩作战的伙伴;笑笑活泼灵动,是照进灰暗日子里的阳光。而你——”他的声音微微发涩,“你让我害怕。”
“……害怕?”
“你的温柔像水,无声无息地渗透到我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我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事,习惯了不被人惦记。可你每次来送糕点、每次帮我整理洞府,都让我开始害怕——怕自己习惯了这种温度,将来离开的时候,会舍不得。”
殷晚的眼眶红了。
“但我不能骗你,”他说,“我不能骗你说你是唯一。我也不能给你任何虚假的希望。所以我把真相告诉你——由你来决定。”
殷晚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青石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她沉默了很久。洞府里只有更漏的银沙在无声流淌,他早就说过自己有道侣。
然后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泪。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再躲闪。
“林默,”她的声音还在发颤,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更稳,“你刚才说,你心里有我——是真的吗?”
“真的。”
“那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这辈子最重大的决定,“我不骗你,我听了之后心很疼。我不认识她们,我没见过她们,我甚至嫉妒她们——嫉妒她们比我先遇到你。但我更怕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我怕我今天走出这扇门,就再也没有勇气走进来。”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心口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林默,我不管你是从哪片大陆来的,也不管你将来要去哪片大陆。你能为了她们不顾生死,能在绝境里流落到这里却从来没有放弃过回家的念头。你心里有多少位置给她们,那是你和她们的事。我心里有多少位置给你,那是我的事。”
她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泪水微咸的味道,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笃定。林默伸手将她拉入怀中,低头回应着她,指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她环在他颈后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陷进他衣领边缘露出的皮肤,触感微凉。
长明灵灯的光温柔地铺洒下来,将石榻上交叠的身影笼在一片暖黄里。她月白色的衣裙从榻沿滑落,长发散开铺在枕上,发间那朵白玉兰灵花不知什么时候松了,花瓣落在她肩窝里。他的指尖沿着她肩头的弧线缓缓滑下,触感温润。她也在笨拙而认真地回应着他,纤细的手指解开他衣襟的扣带,指尖偶尔碰到他颈侧的脉搏,能感觉到那沉稳有力的跳动。
灵兽室里,小金还在沉睡,蓬松的金色尾巴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更漏里的银沙无声地淌过,地火炉的余温在黑暗中缓缓冷却。
事后,她蜷在他怀里,睫毛上还挂着极细碎的水光,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地方。他也静静抱着她,低头轻轻拨开她额前被细汗打湿的碎发,唇落在她眉心。
许久之后,林默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玉简,轻轻放在她掌心:“这里面记录的是我炼制极品凝元丹的全过程。你拿回去仔细看,以你的天赋,融会贯通只是时间问题。”他又从玉柜中取出几只青瓷瓶,一并递给她,“这几瓶上品凝元丹你先收着,以你的资质有此丹助力应该用不了太久就能将修为提升到筑基后期打圆满。固灵草我已经有办法弄到,等时机成熟我就能炼制出固元丹助你结丹。”
殷晚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简和几瓶丹药,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推辞,将玉简和瓷瓶小心地收进储物袋,然后抬起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温软的吻。
林默送她到洞府门口。日光从崖壁豁口斜斜地洒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她伸手替他抚平衣襟上那些细小的褶皱,动作轻柔,像是要把此刻的触感刻进指尖。
“我等你炼出极品玉容丹。”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转身跨出石门。走出几步又回头,弯起嘴角,“下次来,我要尝尝你说的妖兽肉是什么味道。”月白色的身影沿着山道渐渐走远,快到拐角处又回头望了一眼,才快步消失在丹塔主塔楼的拐角后。
林默目送她离去,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他重新合上洞府石门,走回石案前,将殷晚送来的玉盒逐一打开检查。石榻上还残留着她发间玉簪花的淡香,在这间常年只有药香和炉火气的洞府里,留下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
他将冰颜花瓣一片片排开,驻颜果去核取肉,银叶藤剪段浸泡,更漏摆在手边,引燃地火炉。丹炉的嗡鸣在洞府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