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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长老几人的遁光彻底消失在云层尽头,陆霜凝在曲廊下站了片刻,转身时面上已恢复了坊主惯常的从容笑意。她亲自引着林默穿过花厅后的回廊,往百花坊深处的丹房走去。

石径两侧的灵植渐次变得稀罕起来,从常见的聚灵草过渡到数十年份的紫叶芝兰,空气里浮动的灵气浓度也在不知不觉间愈发浓郁。林默跟在陆霜凝身后,默默估量着脚下这条路径的走向——百花坊的护山大阵在地下亦有脉络延伸,而这丹房的位置分明处在灵脉交汇的节点上,比起丹塔的丹房也不遑多让。

“到了。”陆霜凝在一扇青玉门前停下脚步,指尖弹出一道法诀,门上的禁制如水面般漾开几圈涟漪,旋即无声无息地消散。

丹室的门缓缓打开,一股清淡的兰花香气飘了出来。林默跨过门槛,目光迅速扫过室内。这间丹室占地不小,正中是一座青铜丹炉,炉身上的火纹阵法和他在丹塔惯用的款式略有不同,但品阶相当。靠墙的玉架上分门别类地摆着数十种灵药,标签写得工工整整。地板以炎玉铺就,防火的法阵纹理从丹炉脚下向四壁延伸,布阵的手法老练而细腻。

看得出上一个使用这间丹室的人在布置上花了心思。墙角的花几上搁着一盆兰草,叶片修长,虽有些时日无人打理,依然倔强地绿着。旁边的矮柜上散放着几样小物件——一把雕花的玉梳,一只绘着兰花的白瓷手炉,还有几个空的香囊袋子,布料已微微泛旧。从前在这里炼丹的应该是个女丹师,这些零碎东西大约是她搬走时忘了收的。

林默的视线从这些物件上平静地掠过,没有停留。他走到丹炉前,伸手在炉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听着回音判断炉体的厚薄,随即转身对陆霜凝道:“陆坊主,丹方可否现在给我一观?”

陆霜凝早就准备好了。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却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郑重地用双手捧到林默面前。这个动作让林默微微一愣——以百花坊主的身份,递一枚玉简本不必如此郑重。陆霜凝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语气比方才在花厅时又认真了几分:“玉容丹的丹方由初代百花坊主亲笔所录,玉简中封有历代坊主的丹道注解。妾身将丹方交予林丹师,便是将百花坊的一份根基交到了你手上。”

林默接过玉简,触手温润,玉质细腻。他没有急着放出神识查阅,而是正色道:“陆坊主放心,丹方内容只入我眼,不出我口。待丹成之日,玉简原物奉还。”

陆霜凝点了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绣着百花纹的储物袋,双手递了过来:“这里头是按丹方配好的灵药,一共四十五份。妾身知道玉容丹炼制不易,多备了些,林丹师只管放手去试,不必顾虑损耗。”

林默接过储物袋,神识往里头扫了一眼。四十五份灵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每一份都用单独的玉盒封存,盒盖上贴着标签,标注了采摘年份和药性检定。光这一袋灵药的价值,放在外面坊市上至少值三千灵石。百花坊在他身上下的本钱,不可谓不重。

他将储物袋收好,陆霜凝又提起另一件事:“妾身还有个不情之请。林丹师炼制玉容丹时,可否让本坊的丹师在旁观瞻?丹方虽是本坊之物,但炼丹手法各家各有所长。若林丹师不便——”

“没什么不便的。”林默将玉简也收好,语气平淡,“丹方本就是百花坊的丹方,论理你们比我更有资格掌握它的炼法。我炼丹时不会刻意掩饰,也不会刻意藏私。能领悟多少,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这话说得直接,没有半分客套,却正是陆霜凝最想要的答复。她眼中的喜色一闪而过,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敛衽行了一礼,动作比方才宴席上任何一个姿态都更显郑重。她重新挺直腰背时,又补了一句:“妾身回头便安排一名本坊丹师过来。林丹师今日奔波劳累,妾身便不多打扰了。若有任何需要,门外有弟子轮值,直接用神念传唤即可。”说罢便退出了丹室,还顺手将门带上。

青玉门重新合拢的瞬间,门上的禁制自动激活,一层淡青色的灵力光膜在门框上闪过。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声、虫鸣、远处侍女们细碎的脚步声,全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丹炉底部地火孔中偶尔冒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林默没有立刻去看玉简。他在丹炉前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将神识沉入体内。

气血平稳,灵力运转无碍,肩头那道伤口在止血丹的作用下已经凝结了薄薄一层新肉,但底下的经络还有些微涩滞。他将灵力沿着经络一寸寸推过去,遇到涩滞处便停下来多冲刷几遍,直到那道经络恢复通畅为止。做完这些,他才睁开眼睛,从储物袋中取出几瓶丹药,按着伤势的轻重一一服下。

内伤无大碍,这让他稍稍放心。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抬手按在眉心,将神魂之力缓缓释放出来。一缕无形的波动以他的眉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扫过丹炉,扫过玉架,扫过墙角那盆兰草的每一片叶子,最后触碰到墙壁内侧的隔音法阵时被轻轻弹了回来。没有发现任何窥探的痕迹,他将神魂之力收回,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沉思。

这不对劲。他从筑基丹炼完之后到现在,并没有专门修炼过任何神魂功法,神魂力量却凭空增长了一大截。若说是战斗中的顿悟所致,说不通——顿悟提升的是对功法的理解和运用,不是神魂本身。

林默静下心来回想。苍云宗没有专门的神魂修炼法门,苍云诀修的是灵力,不是神识。丹塔的传承中也未曾听闻有什么增长神魂的秘术——若真有这种东西,早就被长老们当作镇塔之宝供起来了。

那么——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上次闭关炼丹,他在炼丹室里待了整整半个月,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在炉前度过。神魂之力被他当作一种取之不尽的燃料,一遍又一遍地灌入炉火中精细控制药性,每次都消耗到近乎枯竭的状态。头痛欲裂,视野模糊,最后只能靠打坐一两个时辰勉强恢复,然后继续投入下一炉丹药的炼制。那种状态持续了整整半个月,直到最后一批丹药出炉,他才一头栽倒在蒲团上,昏睡了一天一夜。

现在想来,那种濒临极限的消耗和恢复的过程,本身就是在不断地锤炼神魂。就像反复捶打铁胚,每一次重击都在挤压杂质、淬炼精钢。每一次将神魂消耗到极限再恢复,恢复后的神魂都比之前更凝实、更强大。

原来如此。

林默若有所悟地眯起眼睛。他在无意间撞上了一条并没有人告诉过他的路——神魂之力和肉身一样,在极限消耗与恢复的循环中会产生增长。普通的炼丹师不会在筑基期去挑战这么高强度的连续炼丹,自然也不会发现这个规律。而他因为修习苍云诀,灵力比同阶修士浑厚得多,才能硬撑着走完这个过程。

这个发现太过重要。他将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确认了几遍,确认无误后才暂时压下,打算下次回丹塔时查阅一下相关的典籍。随即他收敛心神,将湖滨野径那场伏击从头到尾回放了一遍。

那些影宗杀手的修为,全部是筑基后期。

这个细节陆霜凝不知道,韩柏当时在宴席上也没有细说,但林默自己心里清清楚楚。十来个筑基后期——在这小小的苍梧城这不是寻常的刺杀阵容,应该是影宗在苍梧城分部的部分精锐,幸好对方没有出动金丹期修士,不然自己应该是被擒了。

而他在那一战中,以初入筑基后期的修为,以神魂斩杀了两名筑基后期。神魂攻击却是一个强大的杀招,只是使用后眩晕感觉让他心有余悸。以后修炼方向可以着重的放到神魂修炼上。那个神秘的御兽诀玉简回丹塔后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

问题是这场战斗他完全来得及启动灵龟盾——哪怕只是仓促结印,至少也能挡下大半威力。但他没有。还是缺乏战斗经验。

进入丹塔到现在,身份一直是炼丹师,日常就是从丹房中炼丹,从不与人斗法。防御法术这东西,练了只觉得多余。这种心态害了他,而最要命的是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样想。

真正的弱点不在于他不会防御,而在于他甚至没有防御的自觉。

林默深吸一口气,将玉简从储物戒中取出,贴在眉心。灵龟盾的功法符文在识海中重新展开,每一个法诀的运转节点他都记得,但此刻重新审视,才发现小成阶段灵力运转的速度远远不够。战斗中对手不会给他三息的时间来从容结印,必须练到手印一结便成、灵力随念而出的地步。

袖子动了动。小金从他袖口探出脑袋,两颗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他手中的玉简,又看了看他肩头那处伤疤,发出一声极轻的“吱”。

林默和它对视了一眼。在战斗中,小金隐匿神通他见识到了,刚进阶二阶。偷袭筑基后期修士,造成重创。已经是了不起的战斗力了。回头多炼制几炉饲灵丹给小金。现在拿出一些灵药让小金吞服。小金吞下灵药,林默把他收回空间戒指。

他将灵龟盾的玉简重新收起,打定主意——等这次玉容丹的事告一段落,防御法术的应用,必须要好好练习一下得练到本能。至少要练到面对攻击时,第一反应不是躲闪或硬扛,而是结印开盾。

理顺了这些关节,林默才从蒲团上起身,走到丹炉前的地火口。调息一阵后,他在练功区重新盘膝坐下,将纷杂的思绪一一清空,直到灵台恢复清明无波。

苍云诀缓缓运转。灵气从灵脉交汇处的地板下涌出,顺着阵法引到练功区,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将这浓郁的灵气纳入经脉,沿着苍云诀的路线缓缓推行。灵力起初滞涩,肩头受过伤的位置尤其明显,每一圈经过那里都会感到一阵酸胀。他没有停下,只是放慢了运转的速度,让灵力一点点浸润那些受过冲击的经络。

一个大周天过去,两个大周天过去。额上渗出一层细汗,肩头的酸胀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舒畅感。当第三个大周天结束时,灵力在丹田中凝成一团沉稳的气旋,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白雾般的气息在丹室中凝了数息才散。

他缓缓睁开眼睛,恰好听到青玉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步伐轻盈,应该是年轻女子。

门上禁制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陆霜凝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林丹师,妾身带人来了。”

林默起身抬手解开门禁。石门打开,陆霜凝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的年纪看起来比林默略长几岁,圆脸,杏眼,梳着双丫髻,身穿百花坊丹师的青色法袍,胸前挂着一枚铜质丹鼎徽章。她站在陆霜凝身后半步,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却在袖口的布料上来回摩挲,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位是殷晚,本坊的三品丹师。”陆霜凝侧身让出位置,示意殷晚上前,“她是我百花坊手最稳的年轻丹师,玉容丹的中品丹大部分出自她手。从今日起,她便跟着林丹师学习。”说罢又转向殷晚,“好好学,多看,少问。林丹师炼丹时不要打扰,有什么疑问记下来,事后再说。”

殷晚行了一个晚辈礼,声音不大但口齿清晰:“殷晚见过林丹师。林丹师的驻颜丹妾身亲眼看过,上品丹的丹晕之均匀,火候之精准,实在让人叹服。能有机会跟在林丹师身边学习,是妾身的福分。妾身就在一旁看着,绝不打扰林丹师。”

林默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在她胸前的三品丹师徽章上掠过,没有多说什么。他转向陆霜凝,取出那枚记录着玉容丹丹方的玉简:“丹方我已初步看过。初代坊主在天星草与月华露的配比上确实巧妙,用兰花灵力压制天星草燥性的手法也很精到。历代坊主的注解中,第四任坊主关于文火转武火时机的论述最有见地。”

陆霜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从她将玉简交给林默到现在,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林默不仅看完了丹方,还将历代坊主的注解都过了一遍,并且准确地抓住了玉容丹炼制中最关键的难点——天星草燥性与文火转武火的时机。这份效率与眼光,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位年轻丹师都要超出太多。

她暗自庆幸自己方才做出留下林默的决定,面上却只是微笑着再次行了一礼:“那便有劳林丹师了。”说罢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

殷晚安静地走到丹室一角,在备用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刚入门的学徒。她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期待。

林默没有立刻开炉。他重新在丹炉前坐下,将玉简再次取出,神识沉入其中,逐字逐句地重新研读玉容丹的丹方。殷晚在一旁安静地等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要先把丹方的每一个细节都吃透,再动手不迟。四十五份灵药虽然充裕,但他没有浪费的习惯。更何况,玉容丹——这种能修复毁容的独门丹药,若是能稳定出上品,它的意义将远远超过驻颜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