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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陆仁就被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吵醒了。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屏幕的蓝光刺得他眯起眼,微信里躺着老板昨晚十一点半发来的消息:「小陆,你姥姥的病要紧吗?要紧就在家多待两天,手上的活我分给阿强。」

陆仁盯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谢谢老板,我下午就到镇上医院了,医生说稳定了,三天后准回来。」

发完,他翻了个身,看见床头那个军绿色的铁盒子。盒盖上的漆已经磨得斑驳,露出底下的铁皮。他把盒子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里面那本牛皮笔记本,还有那张泛黄的车票,他昨晚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起来了?」

门口传来肖叶的声音。陆仁抬起头,看见她靠在门框上,已经收拾利索了。黑刀用一块灰布裹着,斜背在背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个包子、两杯豆浆。

「你买的?」陆仁有点意外。

「楼下摊子刚出笼的。」肖叶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猪肉白菜的,趁热吃。」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猪肉白菜?」

「你上回在沙县,点馄饨也是这个馅的。」肖叶说,「还有,你钱包里那张便利贴上写着。」

陆仁:「……你翻我钱包了?」

「昨晚你让我帮你拿一下外套,钱包从兜里掉出来了。」肖叶坐下,拆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我就看了一眼。没细看。」

「你那个『一眼』,怕是把我存款余额都背下来了吧。」

「你余额一共三万七,上个月房租交了两千四,水电一百六十八,还有一笔八百的转账,备注写着『老同学结婚份子钱』。」肖叶头也不抬,「没什么好看的。」

陆仁:「…………」

他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认真地看着她:「肖叶,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干会计。」

「不干。」肖叶说,「打打杀杀有来有回,记账算错了要赔钱。」

「你这话说得,还挺有道理。」

两人吃了早饭,把铁盒子塞进背包。出门前,陆仁站在门口,最后检查了一遍:手机、充电宝、身份证、水、压缩饼干、手电筒、铁盒子、玉坠——他摸了摸胸口,玉坠贴着皮肤,温温的,像一颗安静的心跳。

「刀带了吗?」

「带了。」肖叶说,「还有一把备用的,在背包侧兜。」

「你带两把刀干什么?」

「一把砍人,一把砍东西。」肖叶说,「万一门缝里有什么要砍的,省得心疼。」

陆仁:「……你这话说得我更不敢去了。」

「那别去了?」肖叶看着他,语气平平的,「现在回去,还赶得上你的早高峰。」

「不了。」陆仁把背包甩上肩,「我昨晚答应沈舟了,今天去看门。说话要算话。」

肖叶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走过老周的修鞋摊。摊子还没出,卷帘门拉得死死的,只有门口那把小板凳,孤零零地立在晨光里。

陆仁脚步顿了一下:「周叔今天怎么没出摊?」

「守门人规矩,门不开,他不挪窝。」肖叶说,「但他一定知道我们今天要出门。你看——」

她指了指小板凳上。上面压着一张纸,纸角被一块小石头压着。陆仁拿起来,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方正:

「一路平安。门认得你们手里的东西。别慌,别贪,记住沈队的话。」

陆仁把便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胸口的衣兜里,贴着那枚玉坠。他没有说话,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了不少。

市汽车站。

清晨六点半,候车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陆仁排在窗口前,掏出身份证:「两张,石门镇。」

售票员头也不抬:「石门镇?一天就两班,早班六点五十,晚班一点半。你要早班的,还有七张票。」

「要两张。」

「四十六。」

陆仁付了钱,拿着两张硬纸票走回来。肖叶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墙上贴着的一张褪色的地图,上面画着本市到周边县市的班线。石门镇那条线,用红笔重重地标了一笔,底下写着一行小字:「道路年久失修,班次不稳定」。

「路不好走。」陆仁走过去,把票递给她一张,「车上睡一觉,到了镇上还得走一段山路,才能到旧址。」

「多远?」

「地图上看着,大概十几里。镇上租个三轮,能送到山脚下。」陆仁说,「再往里就得靠腿了。」

「你腿脚行不行?」肖叶问。

「你这话问得,好像我是个残障人士。」陆仁说,「我高中运动会还拿过八百米奖呢。」

「第几名?」

「……第八名。」

「那是最后一名吧?」

「参赛的就八个人。」陆仁理直气壮,「我能跑完全程,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肖叶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她没再说什么,接过票,往检票口走。陆仁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肖叶,你上次来石门县,是走路进去的?」

「嗯。」肖叶说,「从镇上走夜路,三个小时,翻了一道梁。」

「那你路熟啊。」陆仁松了口气,「那正好,这回你带路。」

「我带路可以。」肖叶说,「但我得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打算进山,走哪条道?」

陆仁愣了一下:「不是你说的,走你上次那条道吗?」

「我上次走的是夜路,翻梁那条。」肖叶说,「那条道快,但是陡,有一段要贴着崖壁走。你要是恐高,咱就走大路,慢一点,多绕半个钟头。」

陆仁张了张嘴,半晌,挤出一句:「……你连我恐不恐高都要算进去?」

「你要是半路腿软掉下去,我还得下去捞你。」肖叶说,「多麻烦。」

「……」陆仁深吸一口气,「行,我恐高,咱走大路。你满意了?」

「嗯。」肖叶点头,「大路好,大路安全。」

陆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连问路,都是在替他把后路想好了。他快步跟上去,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塞进她手里。

「干什么?」

「早上买的,大白兔。」陆仁说,「坐车无聊,含着玩。」

肖叶低头看了看那颗糖,没有拒绝,塞进嘴里。两人并肩走进检票口,晨光从大厅顶上的天窗斜斜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地,叠在一起。

大巴六点五十准时发车。

车是那种老式的长途大巴,座椅套洗得发白,车顶上挂着两个转得吱呀呀的电扇。陆仁和肖叶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人打盹,有人刷手机,有的大妈在嗑瓜子,声音清脆。

车开出市区,上了省道。两边的楼房慢慢矮下去,变成农田和鱼塘,再远一点,是连绵的、灰蓝色的山。

陆仁靠着窗,看了一会儿风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肖叶问。

「嗯,昨晚没睡好。」陆仁说,「你呢?」

「我睡够了。」

陆仁看了她一眼:「你昨晚又没睡吧。」

肖叶没说话。

「我在阳台上站到三点,你一直没关灯。」陆仁说,「我回屋的时候,听见你屋里还有动静。」

「我在收拾东西。」肖叶说。

「你收拾了一晚上?」

「要带的东西多。」肖叶说,「刀要磨,地图要记,路要提前想好。我不像你,靠导航。」

「我导航怎么了?」陆仁不服,「我导航很准的。」

「你上次导航,带我们绕了三条街,最后停在一个死胡同里,还是我问路才出去的。」

「那次是信号不好!」

「你信号什么时候好过?」

「……」陆仁噎住了,「行吧,你记性好,你是天榜第一,你说了算。」

他说完,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昨晚确实没睡好——从石门县回来的这几天,他一直在做梦。梦见那扇青灰色的门,梦见门缝里的光,梦见沈舟站在防空洞口,对他说:「别让任何人,替你决定,门该开还是该关。」

「肖叶。」他忽然问,「如果门开了,你打算怎么办?」

车里很吵,有人嗑瓜子,有人打鼾,司机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歌。可陆仁这句话问出来,声音不大,却好像把周围的声音都隔开了。

肖叶沉默了一会儿,说:「门开不开,是门的事。」

「那你呢?」

「我是钥匙这边的。」肖叶说,「钥匙怎么用,是钥匙的事。钥匙想开,我陪他开;钥匙想关,我护着他关。」

陆仁看着她。车窗外的光一晃一晃地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那要是——」他说,「我开错了呢?」

「那就一起错。」肖叶说,「错了再改。改不了,就一起扛。」

陆仁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金色的纹路,看了很久,才轻声说:「肖叶,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嗯。」肖叶说,「那你现在可以睡了吗?你眼皮都快掉下来了。」

「……被你一说,还真困了。」

「睡吧。」肖叶说,「到了我叫你。」

陆仁靠着车窗,闭上眼。车身的颠簸,车厢里的嘈杂,都慢慢地变得模糊。他感觉到身上多了一件什么东西——是外套,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干净的布料混着一点山野的风。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太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一个尘土飞扬的镇子上。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肖叶的。

而肖叶本人,靠着另一侧的车窗,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侧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随时要抓住什么。陆仁看着她,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我怕黑,守夜守习惯了,白天反而睡不踏实。」

他从来没听她说过「睡不踏实」。他只是见过她,一次又一次地,在别人睡觉的时候醒着。在烛龙会的老宅里,在石门县的废墟里,在他每一个做噩梦的夜晚,她都是醒着的那个。

陆仁轻手轻脚地坐直,把外套从自己身上拿下来,小心地给她盖回去。动作很轻,她还是醒了——不是惊醒,是那种常年警觉的人,一有动静就自动醒过来的醒。

「到了?」她问,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

「到了。」陆仁说,「你再睡会儿,我去买点水。」

「不用。」肖叶坐直,把外套穿上,抹了一把脸,「走吧,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门又不会跑。」

「门不会跑。」肖叶说,「但天黑之前得进山。山路不好走,我不喜欢夜里在山上走。」

陆仁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没睡够的痕迹,忽然说:「肖叶。」

「嗯?」

「以后你守夜的时候,换我。」陆仁说,「你睡,我看着。」

肖叶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你看着,我不放心。」

「那你看我,我看着你。」陆仁说,「总得有个轮流。」

肖叶没有接话。她背好刀,拎起背包,率先下了车。陆仁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在尘土飞扬的阳光下走成一条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镇上比他们想象的热闹。说是热闹,也就是一条街,两边支着几个摊子,卖菜的、卖五金件的、卖杂货的。陆仁花十块钱,从一个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汉那儿,租了一辆三轮摩托,把两人连人带包送到山脚下。

「后头就是石门县旧址。」老汉指着前方那道灰蒙蒙的山梁,「路是当年修的,还能走,就是草深。你们去那儿干啥?那地方,阴气重,好多年没人进去了。」

「探亲。」陆仁面不改色,「我姥姥埋那儿。」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收了钱,突突突地开走了。

山脚下的空气,比城里凉得多。草深到膝盖,一条被人踩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小路,蜿蜒着钻进山梁的阴影里。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腐烂的味道。

陆仁站在路口,深吸一口气:「走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山梁。阳光被山体挡住,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路边全是疯长的灌木和野草,偶尔有一截水泥路基露出来,证明这里曾经是条正经的路。走了大约一个钟头,翻过一道坡,眼前豁然开朗。

石门县旧址,就静静地卧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

和上次一样,灰白色的水泥路,路两侧的梧桐,剥落了一半的招牌。只是这一次,没有异能局的车,没有司机,没有赵堂主。只有两个人,一个铁盒子,一张泛黄的车票,和山谷尽头那片越来越浓的、青灰色的雾。

「雾比上次厚了。」肖叶说。

陆仁看着那片雾,胸口那枚玉坠,忽然轻轻地、热了一下。他伸手按住玉坠,感觉到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许多。

「门,就在那片雾后面吧。」他说。

肖叶没有回答。她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雾,握刀的手,收紧了一些。

「走吧。」陆仁说,「沈舟等我三十年,我不能让他再等了。」

他率先走进那片雾里。身后,肖叶沉默地跟上,刀柄稳稳的在她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