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芸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两天。
那天下午沈清月正在代售点盘货,方小燕从外面跑进来,喘着气说:“我表姐来了,在宿舍楼下等你,带了一个大箱子。”
沈清月把手里的账本合上,交代方小燕看着摊子,快步回了宿舍,周晓芸站在楼门口,脚边放着一只深灰色帆布箱,箱子不大,但塞得鼓鼓囊囊,拉链上还缠了一道麻绳。
“厂里临时调了车次,我提前来了。”周晓芸把箱子提起来递给她,“东西在里面,你点一下。”
沈清月没急着打开,先带周晓芸去了食堂,给她倒了杯水,周晓芸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货品和价格:
“发夹带了八斤,按厂里出货价,大的一斤两块四,小的一斤两块一,混着拿的,算下来是十八块三;发绳四斤,一斤一块二,四块八;小镜子二十个,一毛一一个,两块二,总共二十五块三。”
沈清月接过纸条看了一遍,价格跟周晓芸之前说的差不多,但她没急着掏钱,她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周晓芸帮她从上海带货,坐火车、占行李箱、担着厂里渠道的风险,如果只是按出厂价把钱一付,那周晓芸白帮忙,一次两次可以,长期肯定不行,人家没有义务给她做嫁衣。
“周姐,我有个想法,你听听行不行。”沈清月把纸条放下,“这批货,我不按出厂价跟你结。”
周晓芸抬眼看她。
“这批货我拿过来卖,售价大概在出厂价基础上翻一倍左右,刨掉我的成本和损耗,利润我分你一成,不是这一次,是以后每次带货都按这个来,你负责从上海拿货,我负责在京市卖,利润分成,风险共担。”
周晓芸没说话,端着搪瓷杯喝了口水,沈清月看得出来她在算,一成利润,按这批货二十五块的成本算,售价大概五十块左右,毛利二十五块,一成就是两块五,比单纯跑腿费强,而且不用她出本钱,货卖不出去的风险在沈清月这边。
“那要是卖不动呢?”周晓芸问。
“卖不动我兜着,你不用管。”沈清月说,“你只管把货带过来,我这边卖完跟你结账,以后量大了,走邮局发货,运费也算我的。”
周晓芸放下搪瓷杯,想了几秒:“两成。”
沈清月没吭声。
“你卖货的利润,我拿两成。”周晓芸说得很平,“我帮你拿货是一回事,但你后面如果想让我把京市的特产带到上海去卖,那是另一回事,上海的渠道我熟,京市的东西到了上海怎么出手、什么价格、找谁接,这些都得我来,带货是带货,卖货是卖货,不能一个价。”
沈清月听明白了,周晓芸把话挑明了:帮你从上海带东西过来,你付我钱就行;但如果你想让我在上海帮你卖东西,那就要分利润,而且分得不少。
她想了想,说:“那这样,从上海往京市带,我分你一成,从京市往上海走,你分我多少?”
周晓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算得清楚,行,反过来也一样,你在京市帮我找货,上海那边我卖,利润我分你一成。”
“两成。”沈清月把刚才周晓芸的话还了回去。
周晓芸盯着她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成交。”
两人把货点了一遍,沈清月当场付了二十五块三的货款,周晓芸临走前说:“下个月我带一批发夹和发绳,量比这次多,你这边能卖多少?”
“你先带,我这边卖完给你信。”
周晓芸走了之后,沈清月把箱子搬回宿舍,方小燕下课后也回来了,凑过来看,发夹是散装的,用旧报纸包着,一包大概两三斤。
拆开一包,里面是各种颜色的塑料发夹,红的、粉的、透明的、带小花纹的,样式比京市百货大楼里卖的还多几种;发绳是成把的,黑色和棕色为主,也有几把彩色的;小镜子是圆形的,背面印着花卉图案,巴掌大小。
方小燕拿起一只粉色发夹别在头上试了试:“这个好看,比供销社那些强多了。”
沈清月把货分成三堆,拿过账本算成本,发夹按大小分了两类,大的算六分一个,小的算四分,平均下来五分五,发绳一把十根,成本两毛,单根算两分,镜子一毛一一个。
她定了价:大发夹一毛五,小发夹一毛,发绳一把三毛,镜子两毛五。
第二天上午没课,沈清月把新货带到代售点,在货架上腾出一层,发夹摆在最前面,按颜色分组,红的、粉的、透明的各占一块。
发绳挂在侧面挂钩上,镜子放在矮柜的玻璃板下面,摆好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跟旁边那排头花放在一起,颜色不冲突,反而互相衬着。
方小燕坐在矮柜后面翻账本,抬头看了一眼:“摆得挺好看。”
“好看才能卖得动。”沈清月把价格标签写好,用胶布贴在货架边上。
第一个顾客是中午来的,一个外语系的女生,之前在代售点买过头花,她看到发夹,停下来翻了翻,挑了两只粉色小发夹和一把棕色发绳,一共三毛五,沈清月收了钱,记在账本上。
下午又来了几个,有买发夹的,有买镜子的,到傍晚收摊的时候,发夹卖了十一个,发绳卖了四把,镜子卖了三个,沈清月算了算,第一天流水三块出头,毛利大概一块五。
这个数不算大,但沈清月心里有底,第一天很多学生还不知道代售点上了新货,等传开了,量应该能起来。
接下来几天,新货果然卖得比第一天快,第三天下午,一个中文系的女生一下子买了五只发夹和三把发绳,说是帮宿舍同学带的。
沈清月一边收钱一边记,心里在算库存,照这个速度,八斤发夹撑不到月底。
第五天,问题来了。
下午沈清月去代售点的时候,方小燕脸色不太对,把账本递给她:“你看看吧,昨天下午有个女的来买了六只发夹,今天上午又来了,一口气买了十二只,说是给家里姐妹带的,我觉得不太对,跟出去看了一眼,她拐到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把发夹卖给了一个摆摊的。”
沈清月把账本翻了一遍,果然,昨天和今天都有大额出货,加起来十八只发夹、六把发绳,占了这两天出货量的一大半。
“那个人你认识吗?”沈清月问。
方小燕摇了摇头:“不认识,看着不像咱们学校的,三十来岁,短头发,穿一件蓝色劳动布外套。”
沈清月把账本合上,没说话,这个人从她这里买了货,转身加价卖给学校后门的小摊贩。等于她成了这个人的供货商,利润的大头被中间商赚走了。
“明天她要是再来,你先别卖,说货不够了,让她过两天再来。”沈清月对方小燕说,“我来处理。”
方小燕点了点头。
沈清月回到宿舍,坐在桌边把这件事前后想了一遍,这个人能连着来两天,说明她摸清了代售点的位置和上新时间,知道这里有好卖的货。
后门那个摊子她知道,之前路过看过,卖的都是些针头线脑的小东西,价格比代售点贵两三成,如果把货给这个人,等于把生意让出去一半,自己只赚个辛苦钱。
不能这么干。
但直接不卖也不行,代售点是敞开的,谁都能来买,她没理由拦着,除非她把货收起来,只卖给认识的、真正的学生,可那样又会影响正常的生意。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换个思路,这个人买货去卖,说明后门那条街上有需求,有需求就有生意。与其让别人赚差价,不如她自己把后门那个摊子的生意接过来一部分。
她把这个念头记在账本最后一页,没急着动,后门摆摊需要手续,她现在还不清楚具体怎么弄,而且她还要上课,代售点这边已经占了不少时间,再多一个摊子,得有人帮忙。
她合上账本,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有人在水房洗衣服,哗哗的水声传过来,方小燕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搪瓷缸热水,放在桌上。
“那个人明天要是来了,我真不卖?”方小燕问。
“不卖。”沈清月说,“你就说货不多了,要留给我们自己的学生,她要是问什么时候有,你就说下周。”
方小燕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沈清月拿起笔,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后门摆摊,需办手续,找人帮忙看摊。写完,她把笔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件事不能拖,拖一天,那个人就多赚一天差价,但她手里现在只有方小燕一个人能帮忙,代售点已经占了她大部分课余时间,再开一个摊子,人手不够。
她想起李红英信里提过的一句话:大院那边有个嫂子,前阵子从老家回来了,暂时没找到活干。
沈清月把信翻出来,找到那一段,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笔,在“找人看摊”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那个人,能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