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沈清月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学生处的会议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摆着一圈旧沙发,中间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几只搪瓷杯和一暖瓶开水,已经有五六个人到了,有的坐在沙发上翻材料,有的站在窗边小声说话。
沈清月扫了一眼,基本都是学生面孔,穿着朴素,表情里带着那种“被叫来开会”的拘谨。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从布袋里摸出账本翻了两页,没真在看,耳朵在听。
“听说这次是学生处要摸底,看谁做得好,后面可能要统一管理。”窗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压着嗓子说。
“统一管理?怎么管?”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女生问。
“不知道,可能就是登记备案、定期汇报吧。”
沈清月合上账本,没搭话,统一管理不一定是坏事,但关键在于“管”的边界在哪,如果只是备案登记,她无所谓;如果要抽成或者限制经营范围,那就得掂量了。
两点整,学生处的周老师推门进来,四十来岁的女老师,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一摞材料,走路带风,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老师,拿着笔记本,在长条桌后面坐下来。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周老师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没坐,站着扫了一圈,“今天叫大家来,主要三件事,第一,了解一下各位这学期勤工俭学的情况;第二,学校准备出一份简报,需要几个典型;第三,下学期代售点的管理办法可能要调整,先听听大家的意见。”
典型,沈清月在心里过了这两个字,被树典型有好处,名声、信任、潜在的便利;也有坏处,被看见就意味着被审视,被审视就意味着不能出任何差错。
周老师翻开材料:“先从谁开始?随便聊聊,不用紧张。”
沉默了几秒,刚才窗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先开了口,他是物理系的,在代售点帮人修收音机,一个月能挣七八块;接着扎辫子的女生说她在食堂帮忙,每个月三块五,管一顿饭;然后是美术系的一个男生,给人画肖像,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十几块,差的时候颗粒无收。
轮到沈清月的时候,周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有印象。
“沈清月,经济系,在代售点卖头花和包。”沈清月说得简短。
周老师翻了翻手里的材料:“你的备案我看了,上个月销售额在代售点里排前几,说说情况。”
沈清月想了想,没报具体数字,只说:“主要是自己设计款式,从外面进料,让大院家属帮着做手工,我这边负责销售,头花是主要品类,斜挎包是我自己在做,也会搭配着卖,目前有固定客户,也接一些零散的。”
周老师点了点头:“你这个模式跟其他人不太一样,算是有组织的,货源稳定吗?”
“目前稳定,布头和一些辅料从东街和隔壁街进。”
“利润呢?”
沈清月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好答得太细,但也不能不答,“除去成本和手工费,一只头花能剩一毛多,一个月下来,够我自己的生活费,手头也能存一点。”
周老师没再追问,在材料上记了一笔,然后转向下一个人。
沈清月松了口气,但心里清楚,刚才那段对话已经被记下来了,是好是坏,现在还看不出来。
会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周老师总结了几句,大意是学校鼓励勤工俭学,但要求合规经营,下学期可能会统一办理登记、规范摊位管理。具体办法还在研究,让大家等通知。
散会之后,沈清月没急着走,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走到周老师旁边。
“周老师,我想问一下,下学期代售点的位置还是按先来后到排吗?”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专门来问这个:“目前是这么定的,但具体方案还没出来,你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就是问问。”沈清月笑了一下,“如果位置要调整,我想提前准备一下货源,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周老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沈清月道了谢,出了会议室。
回宿舍的路上,她在脑子里过了几件事,第一,统一管理意味着规范化,规范化对她有利,因为她本来就是按规矩做的,账本、备案、价格都清清楚楚。
第二,简报是校内的,影响范围有限,不用太在意,但下学期代售点位置如果真的调整,她得提前把货备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得把大院的产能再往上提一提,如果下学期需求真的涨了,光靠现在几个家属做手工肯定跟不上,不过产能提上去之后,光做头花是不够的,得想想还有什么别的品类可以加。
回到宿舍,方小燕正在吃从食堂打回来的晚饭,看到她进来,嘴里含着饭问:“开完了?说什么了?”
沈清月把布袋挂在椅背上,坐下来:“说要出简报,可能选几个典型,还说要统一管理代售点。”
“典型?那你肯定算一个。”方小燕咽下饭,“你那个摊子比别人做得都大。”
“还没定。”沈清月从抽屉里翻出信纸,“我得给红英写封信,让她跟桂芳姐说一声,下学期代售点可能要调整,货得提前备,珠子款如果卖得好,后面量肯定要加,现在五位嫂子每天的量得固定下来,不能今天多做明天少做。”
方小燕歪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得真远。”
沈清月没抬头,笔已经在纸上写了:“红英:今天学校开了会,下学期代售点可能要调整,位置和数量都不一定,咱们的货得提前备。你跟桂芳姐说一声,现在做头花的五位嫂子,每天的量要定个数,不能今天多做明天少做,你帮我盯着点,把每天的出货数记下来。还有,头花只是一块,我这边想想还能加点什么别的品类,你那边也可以问问桂芳姐她们,除了头花,还会做什么手艺。不过要是做出来只适合在服务社卖、邮寄不划算的东西,就先别往我这边寄了,直接在服务社摆着卖就行……”
她写到一半,陈红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到沈清月就递过来:“你的信,我刚从收发室拿的。”
沈清月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是李红英的笔迹,比平时厚一些,她拆开,里面有两页纸:
“清月:珠子款样品收到了,三只都好看,桂芳姐说浅粉的应该会最好卖,让先紧着浅粉做。珠子的事,我问了王红梅,她那个在玻璃厂的小姐妹说厂里确实有一批瑕疵珠,颜色不太匀,但大小差不多,价格便宜得很,就是得自己去拉。王红梅说她可以去跑一趟,你看要不要。”
沈清月把信看了两遍,放到桌上。
方小燕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大院那边有路子。”沈清月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珠子能从玻璃厂直接拿瑕疵品,成本能压下来一大截。”
她拿起笔,继续在刚刚那封信上写:
“红英:珠子的事让王红梅去跑一趟,先看看货,颜色不匀没关系,做头花本来就是杂色的好看。价格谈好之后先拿一批回来试试。头花这边我打算让朋友帮我盯着代售点,我给她开工钱,这样我腾出手来想别的品类。你那边把人盯紧,每天出货数记清楚,月底我算账。”
写完折好,装进信封,她准备明天一早去邮局投递。
沈清月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拿起一只没缝完的头花,就着台灯的光继续缝:“小燕,代售点那边你帮我盯着可以吗?”
方小燕听到愣了一下:“你让我帮你盯代售点?”
“对,我后面要跑别的事,代售点那边不能断,你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去坐两个钟头,有人买就卖,没人买就看书,账本记清楚就行,一个月我给你五块,卖得好的话再加。”
方小燕没立刻接话,她坐回自己桌边,手里的筷子搁在饭盒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钱……我拿你的,不太好吧,咱俩一个宿舍的,我帮你搭把手的事,你还给我钱。”
沈清月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帮我搭把手,我给你开工钱,天经地义,你付出了时间,就该拿钱,这跟咱俩关系好不好是两码事,再说了,你拿了钱,我使唤你才理直气壮,不然我老觉得欠你人情。”
方小燕想了想,又说:“那代售点那边,学校要是问起来……”
“代售点是学生自己组织的,备案在我名下,我负责,你帮我看着,是我私人请你帮忙,跟学校没关系,学校也不会管到这个份上。”
方小燕被她说得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行吧,你这话说得……那我干,不过账本你得教我记,我可没记过账。”
“明天下午我带你去,教你一遍就会了。”
珠子在灯下亮晶晶的,一颗一颗,串成线,窗外走廊里传来隔壁宿舍的收音机声,断断续续的,沈清月没听清内容,但听见了一句“把经济搞活”,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