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暑假,大院里的日子比平时松快了一些,天气热了,中午的日头晒得路面发白,家属们送完孩子上学之后就不怎么出门了,坐在自家院子里择菜、做手工。
服务社照常开门,张桂芳每天上午在柜台后面理货,李红英在灶台后面做卤味,门口的小摊子也照摆。
沈清月每天早上吃完早饭就去服务社待一会儿,看看账、理理货,跟张桂芳和李红英对一下这几天的进出,下午她在家做包或者画头花样子,等到四点多去学校接赵星辰放学。
这天上午沈清月到服务社的时候,李红英正在柜台前面写东西,她看到沈清月进来,把手里那张纸推过来:“你看看,这样写行不行?”
沈清月接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手写的告示,贴在柜台旁边,上面写着:“服务社代购东西,目前只代购日用品和吃食,不包含贵重物品,跑腿费一次五分,先付钱后带东西。”字迹工整,是李红英的笔迹。
沈清月看了一遍:“行,加一条,每天下午三点之前来登记,第二天下午来取。”
李红英点了点头,拿回去添了一行,沈清月走到货架前面看了看库存,盐和酱油都还够,火柴剩得不多,针线倒是有好几包,她把这些记在账本上,准备回头跟李红英说一声补货。
李红英把告示贴好之后,从柜台下面拿出账本翻了一页:“昨天周家嫂子来问,说想买点红糖给她娘家,我说规矩刚定,让她明天来。”
沈清月说:“她要是来,就先登记,收钱,第二天你去供销社的时候顺路带回来就行。”
李红英说:“行。”
下午四点多,沈清月从家里出发去学校,这是这学期的最后一周,她每天都去接赵星辰,一天没落。
赵星辰每天从校门口跑出来的时候,眼睛都在人群里找她,找到之后整个人就亮起来,跑过来的步子比前一天更快,喊“妈妈”的声音比前一天更响亮,拽住她袖子的手比前一天更紧。
沈清月没有挣开过,每天都让他拽着袖子走一段路,等他松开了才并排走。
今天他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跑到沈清月面前举起来:“老师发的,暑假作业单。”
沈清月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几项,语文、数学、还有一项“课外阅读”,她把作业单还给赵星辰:“那放假之后我们先把作业做完。”
赵星辰把作业单折好放进口袋,跟在她旁边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开口了:“暑假我能去服务社帮忙吗?”
沈清月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帮什么?”
赵星辰想了想:“可以帮忙摆货架。”
沈清月说:“货架可以摆,但不用天天都去服务社,你平时上学没时间玩,暑假多出去跟小伙伴们玩,妈妈希望你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赵星辰听完之后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上午去服务社,下午找他们玩。”
沈清月说:“行。”
晚上吃完饭,赵星辰没有立刻回屋写作业,他坐在堂屋桌边,把那本谜语书翻开,翻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沈清月坐在对面裁布头,没有催他。
赵星辰自己用手指顺着拼音一行一行地拼过去,拼到某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沈清月一眼,沈清月放下剪刀:“读出来。”
赵星辰低头又拼了一遍,这次出声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念得清楚:“身上雪白,肚里金黄,切成片片,又甜又香。”
沈清月说:“发动你的小脑筋,猜猜是什么。”
赵星辰想了一会儿,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灶房门口那筐从院子里收进来的东西上,他抬起头来:“是苹果。”
沈清月点了点头:“对了,星辰很聪明哦。”
赵星辰把书翻到下一页,没有立刻往下读,先自己笑了一下,然后把那一页也折了个角,他低头继续拼下一道谜语的拼音,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
沈清月没有催他,继续裁手里的布头,窗外蝉鸣一阵一阵地传进来,把堂屋里的灯光衬得格外安静。
第二天上午,沈清月到服务社的时候,周家嫂子已经在了,她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攥着几张毛票,正在跟李红英说话,看到沈清月进来,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沈同志,我听红英说你们这儿能帮着买东西?”
沈清月走到柜台后面:“能,你要买什么?”
周家嫂子把钱放在柜台上:“想给我娘家带两斤红糖,我婆婆这几天身子不利索,我走不开。”
李红英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日期和周家嫂子的名字,下面空了一行,等着填品名和数量。
沈清月把钱数了一遍,红糖两斤,按供销社的价,一斤三毛二,两斤六毛四,加跑腿费五分,一共六毛九,她收了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红糖两斤,六毛九,明天下午来取。”
周家嫂子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要是供销社红糖没了,就换成白糖也行。”李红英在旁边记下这一句,把本子合上放回柜台下面。
下午沈清月去接赵星辰放学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张桂芳,张桂芳正提着两只布袋从供销社的方向往回走,看到她远远地招了招手:“红糖买到了,供销社还剩三斤,我买了两斤。”
沈清月走过去看了一眼袋子,红糖用油纸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旧报纸,扎得结实,她问:“周家嫂子知道了吗?”
张桂芳说:“我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声,让她明天来取。”
沈清月点了点头,跟张桂芳在路口分开,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
傍晚的时候,赵星辰坐在堂屋桌边翻开谜语书,今天他翻到的是关于花生的那一道“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着白胖子。”他自己拼了一遍拼音,读完抬头看着沈清月。
沈清月没有急着回答,从灶房门口那筐花生里抓了一把放在桌上,赵星辰低头看了看花生,又看了看书上的谜面,伸手拿起一颗剥开,露出里面裹着红皮的花生仁,他把花生仁捏在手里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是花生。”
沈清月点了点头。
赵星辰把那颗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然后又剥了一颗,放在沈清月手边,沈清月把那颗花生仁拿起来吃了,继续裁手里的布头。
第二天下午,周家嫂子来取红糖,李红英从柜台下面拿出那包用报纸裹好的红糖递过去,周家嫂子接过来掂了掂,拆开一角看了看,又把报纸重新包好,她没有立刻走,站在柜台前面说了一句:“以后要是还需要带什么,还能来吗?”
李红英说:“能,规矩跟这次一样,先付钱后带东西。”
周家嫂子点了点头,把那包红糖夹在胳膊底下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谢谢。”
李红英没有接话,把本子上那笔记录打了个勾。
晚上沈清月坐在灯下做包,赵砚深从外面进来,在桌边坐下来,沈清月把今天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赵砚深听完之后没有评价,只是说了一句:“五分钱跑一趟,不亏。”
沈清月说:“先试试,要是来的人多了,就得定个固定时间,不能什么时候来都接。”
赵砚深点了点头,站起来去灶房倒水了,窗外的蝉鸣比白天小了一些,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堆裁好的布条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