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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沈清月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出院子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煤烟味,像是整个大院正在慢慢地醒过来。

她走到服务社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门口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她推门进去,李红英已经蹲在灶台前面生火了,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火刚生起来,水还没开。”

沈清月走进去,把外套脱了挂好,走到灶台另一边,把案板上泡好的鸡爪端过来,放在水池边,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有多说。

李红英生好火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鸡蛋我昨晚煮好了,在盆里泡着,你剥一下。”沈清月把泡鸡蛋的盆端到案板上开始剥壳。

天渐渐亮了,门口开始有人来,第一个到的是李婶,一进来看到沈清月,惊讶道:“清月,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今年不回来过年了呢,我来拿预定的卤鸡。”

沈清月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在卤味盆里找出包好的卤鸡递过去:“学校一放假我就回来了,李婶过年好呀。”

李婶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回来过年好呀,家里人多热闹。”然后拎着油纸包转身走了。

她走了之后陆续又来了几个家属,沈清月把预定的订单一份一份核对好递出去,李红英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火候。

十点半的时候,最后一批卤味出锅了,锅盖掀开的时候蒸汽扑出来,带着八角、桂皮和酱油的香气,在除夕的晨光里凝成一层白雾。

沈清月把最后几份订单核对完递出去,走进后厨,李红英正在水池边刷锅,锅底残留的卤汁在水流中慢慢冲淡,沈清月感叹道:“今年生意比去年好。”

李红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去年你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撑不过一个月。”

沈清月没有接话,弯腰把案板上收拾好的料包拢进手心。

李红英把刷好的锅扣在灶台边沿晾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行了,剩下的我来收拾,你快回家休息一下吧。”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这个你带回去,今晚吃水饺的时候搭着吃。”

沈清月接过来掂了一下,隔着油纸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卤味?”

李红英说:“刚出锅的时候提前留的。放心我和桂芳姐商量好的,服务社有现在的好生意,离不开你给定的主意。”

沈清月没有推:“行,那我带回家了,年初二我再来。”

李红英说:“初二桂芳姐值班,你在家歇着吧。”

沈清月想了想说:“到时候如果家里没啥事,我再来。”

沈清月走出服务社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主路,她沿着主路往回走,推开院门的时候,听到堂屋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她走进去,看到周桂芬正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只布包,旁边搁着几块叠好的枣糕和一罐腌菜,她看到沈清月进来,先开口说了一句:“回来了?我早上到的。”

沈清月站在门口:“妈,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周桂芬说:“说了你们还得接,我自己坐车来的,不费事,今年跟你们一起过年。”她把枣糕往桌边推了推,“自家蒸的,添个菜。”

中午,大院在食堂摆了年宴,一家人一起过去参加,周桂芬走在沈清月旁边,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

沈清月帮她拉开椅子的时候,周桂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比我上次来的时候精神了。”

沈清月说:“在学校里吃得好。”

周桂芬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句话已经比沈清月预想中多了几分温热。

年宴上,林婉婉端着酒杯走了过来,里面穿了一件浅色的毛衣,头发比之前梳得整齐一些,走到沈清月面前站定:“清月,听说你在京市上大学了?那可比我们大院里的人见识广多了。”

周围有人抬头看了过来,沈清月坐着没有起身,正要开口,赵砚深把筷子放下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刻的安静里格外清晰:“我媳妇做什么,轮不到外人指点。”

林婉婉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回到位置上放下杯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

赵星辰悄悄拉了一下沈清月的衣角:“妈妈,爸爸好厉害。”

沈清月低头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吃饭。”

周桂芬坐在旁边没有出声,但她把桌上那盘饺子往沈清月面前推了推,又往赵星辰碗里夹了一只。

年宴散场之后,赵砚深在食堂门口等沈清月一起走,他站在门口没有催,看到她出来,侧过身跟在她旁边。

一家人一起去了镇上的电影院,除夕下午有场电影,票是赵砚深提前买好的,散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把路面照成暖黄色。

赵星辰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沈清月,右手牵着赵砚深,步子比平时大了一些,周桂芬走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风从墙头灌下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但脚步没有停。

晚霞渐渐落下,灶台上烧着水,赵砚深正在堂屋里包饺子,赵星辰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包得不太规整的饺子,他把它放在沈清月包的那只旁边,像是已经在心里将它们排成了一列。

沈清月从灶房拿出李红英给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切好的卤鸡和卤蛋,码得整整齐齐,卤汁在油纸底部凝成薄薄一层冻,她切了几片放在盘子里端上桌,饺子下锅的时候,灶台上的热气把整个灶房熏得暖烘烘的。

赵星辰坐在桌边,筷子捏在手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周桂芬把最后一只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桌边坐下来,五个人围着一张旧方桌,窗外的冷风正在墙头灌下来,但屋里灯还亮着,锅里还在冒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