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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清月站在月台上,手里攥着那张卧铺票,汽笛拉响的时候,车轮开始缓缓滚动,铁轨的缝隙被一节一节地碾过,发出规律的撞击声。

她找到自己的铺位,把行李袋放在床头,坐下来靠着窗,火车慢慢驶出站台,站台上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房子矮下去,田野铺开,一片连着一片的庄稼在车窗外交替掠过。

她靠着窗,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意识到自己正在离开,离开大院、离开服务社、离开那些她花了近一年时间才站稳的地方。

她正在向京市靠近,向那个她曾在另一个时代生活过、却从未以1979年的方式见识过的城市靠近。

她见过它几十年后的样子,高楼、环路、地铁里挤满的人,但此刻火车正在驶入的,是它正在生长的样子。

那些低矮的灰砖楼、还没有被拓宽的街道、路边一排排还没有被砍掉的槐树,都是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京市。

她想看看这个时代的它,想走一走它还没有被翻新过的路,她不知道那些记忆里关于这个年代的碎片,哪一片能帮她站稳,但她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像是被折叠好放进口袋里的一张旧地图,正等着她到了地方再展开。

火车继续往前开,铁轨的节奏没有变,她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闭上眼睛,在车轮规律的节奏里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车在京市车站停了下来,天已经亮了,晨光从车站高高的窗户透进来,沈清月背着行李袋走出车站的时候,清晨的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一层淡金色。

她站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面前陌生的街道和人群,自行车从她面前骑过去,有人拎着行李匆匆走过,早点摊的蒸笼正冒着白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迈下台阶。

她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辨别了一下方向,京市大学在城西,从车站过去还要换一趟车,她走到车站旁边的小卖部门口,花了几分钱买了一个烧饼,站在路边吃完,又买了一瓶水,然后把行李袋换了一边肩膀,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上了公交车,她靠着窗坐下,行李袋放在脚边,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移动,低矮的楼房、灰砖的墙面、路边一棵挨着一棵的槐树,枝条在晨风里微微摇着。

她看着那些窗户,有的还拉着窗帘,有的已经开了窗,有人在阳台晾衣服。

车在离京市大学不远的一个站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中午一点了,沈清月下了车,先没有进学校,沿着校门外的街道走了一段路,很快就在街角看到了一块招牌,“京大招待所”,字是红漆写的,有些褪色了。

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织毛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住店?”

沈清月走过去:“住几天,学校还没开始报到,先住几天。”

中年女人放下毛衣,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登记簿:“有介绍信吗?”

沈清月从行李袋里拿出录取通知书:“这个行吗?”

中年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她登记了名字,把钥匙递过来:“二楼,205,一天八毛钱,先交三天的。”

沈清月数了钱递过去,接过钥匙,上了楼。

房间不大,靠墙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街,能看到对面楼顶的灰瓦和一棵从墙根长出来的树,枝叶刚刚伸到窗台边沿。

她把行李袋放在床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晨光正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床沿上,然后她站起来,把行李袋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衣服挂好,笔记本放在桌上,录取通知书和车票放在一起。

她锁好门下了楼,沿着校门外的街道慢慢走了一圈,想看看这个她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城市,也不敢走远,逛完就回招待所准备先休息休息了。

睡了一晚起来,沈清月在学校附近的街上转了一圈,早晨的空气里还带着一夜沉淀下来的凉意,街道两旁的店铺刚开门不久,有的正在往外搬货,有的在扫地,扫帚刷过水泥地面的声响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她沿着街边走,没有特定目的地,只是想认一认周围的路。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她看到前面路边围了两个人,弯腰看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她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小摊,一块旧布铺在人行道内侧的墙根底下,布上散着几十本旧书,书脊朝上,边角卷着,有的封皮已经没了,有的还保留着褪色的封面。

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灰布褂子,坐在一个矮马扎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正在慢慢地喝茶,他也不吆喝,也不看路人,就坐在那里,像是那些书自己会说话。

沈清月在摊前蹲了下来,她先没有伸手,目光从第一本扫到最后一本,像是先让眼睛过一遍,再决定从哪里开始翻。书不算多,但杂,有旧小说、有地理课本、有翻译过来的外国文学,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来的小册子,封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她伸手拿起一本,是一本旧版的《经济学原理》,封面磨得有些发毛了,边角卷着,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她翻开第一页看了看,出版日期是六十年代初,书页已经泛黄了,但字迹还清楚。

她合上,又拿起第二本,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讲的是城乡物资流通的政策汇编,灰色的封面,上面印着几个字:“内部参考”,她翻了翻,页码不多,但里面列的内容是她之前在别处没见过的,那些条目和数字,像是在解一道已知的题时意外遇到的另一种解法。

她拿在手里没有放下,又翻了第三本、第四本,把那些可能用得上的一本一本挑出来放在膝盖上,摞了一小叠。

摊主端着他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终于开口了:“你这姑娘,挑书还先过一遍眼睛。”

沈清月没有抬头,把手里那本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下定价:“挑完了再一起算。”

摊主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喝他的茶,像是对这个回答已经满意了,沈清月挑完的时候膝盖上摞了六本书,其中两本她已经看过了,但觉得有用,可以买回去当参考。

她把那六本书摞好,抬头问了一句:“这些多少钱?”

摊主放下搪瓷缸,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定价,又看了看后面的几本,像是每一本都在心里过了秤:“六本……你给一块二吧。”

沈清月数了钱递过去,把书装进带来的布袋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蹲得有些发麻,她站在路边把布袋子的口系好,余光扫到旁边地上还放着一摞报纸,是旧报纸,叠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着,边角已经泛黄了。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报纸的日期:一九七八年。她说:“这报纸怎么卖?”

摊主看了一眼:“那些不卖,那是垫桌脚的。”

沈清月没有再问,站起来把布袋子挂上肩膀,沿着街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