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六月之后,天气彻底转入了盛夏,早晨的凉意只在太阳出来之前停留一小会儿,等到阳光铺满大院,空气就开始变得又闷又热。
服务社门口的台阶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热度透过鞋底传上来。
沈清月把柜台上的账本理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那本书她已经翻过很多遍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她还是把它放在桌面上,打开到做了记号的那一页。
她没有继续看,只是坐在那里翻着那些她已经很熟悉的页面,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李红英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没拿东西,在她旁边站了一下。
“你那个考试,快要开始了吧?”
沈清月把书翻到扉页看了看日期:“还有三十二天。”
李红英想了想,像是把那三十二天在脑子里排了一下:“那你后面还做什么题吗?”
沈清月摇了摇头:“不做了,把做过的再看一遍,把错题再过一遍,就够了。”
李红英没有再问什么,转身回了后厨。
上午的时候,沈清月正在翻那本灰色笔记本的错题页,李婶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把新鲜的豆角,放在柜台边沿:“自家种的,给你拿一把。”
沈清月放下书:“谢谢李婶。”
李婶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一眼她手边摊开的笔记本:“还在看书?”
沈清月说:“再看一遍。”
李婶没有多问:“那你看吧,记得放平心态。”说完她转身走了。
李婶走后,沈清月把豆角收进柜台下面,她重新翻开那本灰色笔记本,把之前做错过的题一页一页翻过去。
有些只错了一次,有些错了两三次,错了两三次的那几道,她会在页边用铅笔轻轻画一个小圈,在翻到那一页时多停留一会儿,把每一步重新走一遍。
傍晚关门的时候,沈清月站在门口锁好门,六月傍晚的光线比五月底更亮了一些,西边的天际还铺着一层橘红色的光,在屋顶边沿慢慢地收拢。
她走得不快,剩下的事已经没有多少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不少,刚好够她把已经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遍。
到了6月10号,服务社的账本已经换到了第三本,沈清月翻开的时候,纸页边角还是新的,带着裁切后特有的锋利感,她把这本新账本端端正正地放在柜台左侧,与之前那两本并排放着。
最近李红英偶尔会从后厨出来,站在柜台边上看她记账,她从不问“这怎么记”,只是站在旁边看她翻页,目光追着笔尖在纸页上一行一行地走,沈清月也不问“你在看什么”,照常写她的数。
但有一次,她写完最后一笔之后,把账本往李红英面前转了转:“你看一下。”
李红英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不懂,只是说:“前面的都看懂了,后面这两行,我不太确定应该写在左边还是右边。”
沈清月把账本拉回来,指着左边那一栏:“卖出去的东西记在这里,”又指着右边,“进来的钱记在这里。”
她顿了一下,又指了指下面一行,“还有,日用品和卤味的钱要分开记,不能混在一起,月底盘账的时候,如果两笔混了,对起来特别麻烦。”
李红英看着那两栏,像是在心里对照着自己看过的那些行。“那卤味用的料钱呢?”她问。
沈清月说:“单独记在卤味那页的支出栏,鸡蛋、豆腐、肉、鸡爪,每一项都单独列一行。”
李红英想了一下:“那如果是同一天又买了鸡蛋又买了肉,怎么记?”
沈清月说:“分两行写,日期写一次,品名分两行,金额各自填,这样月底看的时候,能看出来鸡蛋花了多少,肉花了多少,不会混在一起。”
李红英点了点头,像是把这条规则收进了脑子里。
沈清月又说:“月底盘账的时候,有三样东西最容易被漏掉。”
李红英抬头看她,沈清月说:“赊账,有些家属月底才结,平时记在备注栏里,月底要单独清一遍。”
李红英问:“第二样呢?”
沈清月说:“旧物交换,有人拿旧物来换东西,这笔账不进钱,但要在备注栏里写清楚‘换’字,后面跟上换走了什么。”
李红英想了想:“那第三样呢?”
沈清月说:“月底结余的时候,账本上的数字要和抽屉里的钱对一遍,如果对不上,就说明有地方漏了,”她顿了顿,“对不上的时候,先翻备注栏,大多数漏掉的数都在备注栏里。”
李红英站在柜台前面,像是把这几句话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懂了。”
第二天下午,沈清月把新账本摊开,笔放在旁边:“你来记今天的。”
李红英没有推辞,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接过笔,她写第一行的时候速度有些慢,像是每一步都要停下来确认自己没写错。
写到“鸡蛋”那一行时,她停了一下,抬头问沈清月:“鸡蛋算日用品还是卤味?”
沈清月说:“卤味。”
李红英把笔尖移到卤味那一页,重新写了一行,写到第三行时,她开始找到节奏,笔尖落得又快又稳,像是那些规则已经慢慢地从纸面上滑进了她的手指里。
沈清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去后厨倒了杯水。
李红英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把笔放下,把账本转过来朝向沈清月:“你看看对不对。”
沈清月走过去低头看了一遍,时间、品名、数量、金额、余额,每一行都填得清楚,没有涂改,没有错位,她在备注栏里看到一行小字:“李嫂换走旧军鞋一双,抵扣一块。”
沈清月抬头看了她一眼:“备注栏你写了?”
李红英说:“你不是说最容易漏的就是这块吗。”
沈清月没有再说什么,把账本合上,放回柜台左侧的架子上:“以后你来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