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四月份,早上沈清月到服务社的时候,发现柜台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小桌子.
桌子不高,大约到成人膝盖的位置,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搬来的,桌面的漆已经磨得有些花了,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但擦得干净,边角没有积灰。
桌面上放着赵星辰那本《小王子》和一支铅笔,铅笔搁在书的封面上,像是被人特意摆好的,笔尖朝内,跟书的边沿对齐。
沈清月在门口站了一下,看到那张桌子贴着柜台边沿放着,跟柜台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像是量过了才放下的。
她转头看向后厨方向,李红英正蹲在灶台前面生火,像是知道她会问,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让他坐着看,那凳子太高了,脚够不着地。”
沈清月没有接话,她走到柜台后面,把外套挂好,坐下来,翻开账本,把今天的第一笔账记上。
过了一会儿,赵星辰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那本《小王子》已经放在桌上了,他看到那张小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走过去,像是需要确认这张桌子是给他准备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又转头看了沈清月一眼。
沈清月正在低头记账,没有抬头:“红英婶给你搬的,坐坐看。”
赵星辰走到小桌子前面,在桌子后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小凳子的高度刚好,他的脚能平踩在地面上,膝盖微微弯曲,是一个刚刚好的角度。
他把手搭在桌面上,摸了摸桌面的边缘,然后把那本《小王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翻开到第一页。
上午沈清月记账的时候,他安静地坐在小桌子前面翻书,他的书页翻得比之前少了,偶尔会停下来,像是看到了某段已经背下来的句子,正在心里默默地跟着读一遍。
沈清月记账的声音和赵星辰翻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交替出现,像是在进行一场缓慢而稳定的对话。
李婶来买盐的时候,进门先看到那张小桌子:“哟,给添了一张桌子?”
沈清月说:“红英搬的。”
李婶没有多问,看了一眼赵星辰正低头翻书的侧影,像是把什么事在心里又放心了一些,然后走了。
刘嫂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那张小桌子,没有说什么,只多站了一会儿,看赵星辰趴在桌面上专心致志翻书的样子,才转身走了。
午休的时候,沈清月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那张小桌子前面,赵星辰的书正翻到中间位置,像是已经翻完了大半本,她蹲下来跟他平视:“这桌子坐着舒服吗?”
赵星辰说:“舒服,腿能放直。”
沈清月站起来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桌面上那道最长的划痕,又收回了手。
又过了几天,沈清月正在柜台后面记账,笔尖在纸面上匀速地划过,把今天上午卖出去的东西一笔一笔记下来。
赵星辰坐在小桌子前面看书,他低着头,手指顺着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嘴唇偶尔轻轻动着,像是在默读那些他已经认得的字。
最近他翻书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些,像是对那些句子已经熟悉到不需要再停下来辨认每一个字,熟悉到它们的轮廓自己会从纸面上浮起来。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目光在一段话上停留了片刻,像是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愿意多停一会儿,而不是急着翻到下一页。
他看完那段话之后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抬头说了一句:“这本书我快看完了。”
沈清月停下笔,隔着柜台问:“看完了?”
赵星辰把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一下页数:“还有最后几页,今天就能看完。”他把书合上。
“那明天换一本。”
“那明天你帮我挑一本。”赵星辰想了想,“柜子里还有别的书吗?”
沈清月说:“有,上次三连送来过几本旧书,还没人拿,你明天自己挑。”
赵星辰点了点头,把书重新翻开,把最后几页也看完了,然后小心地合上书,放回了小桌子的角上,放书的时候他沿着桌面边缘对齐了书脊,像是不想让它歪着,影响下一页翻开的角度。
第二天早上沈清月到服务社的时候,把那几本从三连带回来的旧书从柜台下面的纸箱里翻了出来,纸箱放在角落里有一阵子了。
她伸手进去的时候能摸到纸箱内壁一层薄薄的灰,她把那几本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码在柜台边沿上,书脊朝外,像一排等待被翻开的路径,正等着被选中。
一共有五本,书脊上印着不同的书名,《伊索寓言》《安徒生童话》《三字经》《一千零一夜》《十万个为什么》,有的边角磨损了,有的封面还新着,但每一本都还能看。
赵星辰来了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排书,他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伸手拿,先把每一本书的书名看了一遍,像是在用目光逐一推开不同的门,想象每一扇门后面会有什么等着他,然后他伸出手,抽出了其中一本。
书脊上印着《三字经》,封皮是旧蓝色的,薄薄的一本,字大,带着注音,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又翻回封面,确认了一下书名,然后拿着书走到小桌子前面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他没有出声念,但嘴唇在轻轻地动着,第一篇他念得慢,念到第三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不确定某个字的读法,正在用目光反复确认字形:“人之初……”他小声念了一遍,没有抬头,又翻了一页。
上午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排书的书脊上,赵星辰坐在小桌子前面,继续翻那本《三字经》。
他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沈清月一眼,想了一下,又把头低下去了,他没问那个字怎么读,但他折了那一页的角,打算等有空再仔细看。
沈清月看到了他折角的动作,没有走过去替他解答,只是在他下一次抬头的时候,把他叫到柜台边,教了他几个他可能卡住的地方。
赵星辰听完之后回到小桌子前面,重新打开那本《三字经》,在折角的那一页停了一会儿,然后翻了过去。
他在那本薄薄的注音读物里,第一次发现有些句子的节奏和之前看的童话不一样,它们更短,更齐整,像是事先量好了尺寸再放上去的,他看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合上书放回小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