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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的会开完之后,服务社的日子又回到了平常的节奏,沈清月每天开门、理货、记账,偶尔有人送来旧物,她收下、登记、摆上货架。

李红英照常在后厨掌锅,卤味每天准时出锅,一切看起来跟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有沈清月自己知道,有一件事正在她心里慢慢落定。

她翻日历的时候翻到了七月七号,那上面被她用铅笔轻轻圈了一个圈,不是记号,只是铅笔划了一小圈,像不经意间带了一下,她看了看那页日历,又把它合上了。

元宵节那天早上,沈清月去了后勤处,孙德胜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旧文件,蹲在地上把一摞旧报纸往纸箱里放,沈清月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孙处长,我明天请半天假。”

孙德胜没有抬头:“什么事?”

沈清月说:“复查身体,年前那阵子一直忙,没顾上去,现在年后得去一趟。”

孙德胜把手里的旧报纸叠好放进纸箱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半天够不够?”

沈清月说:“够。”

孙德胜点了一下头:“那你明天早上跟红英说一声,让她看半天门。”

第二天早上沈清月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出门,她没有去服务社,先去了赵婶家,赵婶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的湿衣服在竹竿上顿了一下:“这么早?有事?”

沈清月说:“赵婶,我去县城一趟,下午回来,赵星辰要是醒了,您跟他说一声,让他去服务社找红英。”

赵婶点了点头:“行,你忙你的。身体不舒服?”

沈清月说:“复查,年前拖到现在了。”

赵婶没有多问:“那快去快回,别耽误。”

沈清月出了大院往县城的方向走,天刚亮透不久,路面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霜气,踩上去微微发硬,她走过大院门口那棵槐树的时候放慢了半步,像是在心里确认什么,又继续往前走了。

县城比大院热闹,街上的行人和自行车比大院里多,她走到教育局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漆面已经褪了色,但字还看得清楚,她站在门口把外套的领口整了整,然后推门进去了。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靠墙摆着一张旧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看报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办什么?”

沈清月走到桌前:“高考报名。”

中年女人放下报纸,从桌子侧面抽出一张表格放在桌面上:“填吧,字写清楚。”

沈清月低头看着那张表格,表格是印好的白纸,格子之间排得很整齐,空白处等着被填上名字、年龄、住址、报考院校,她拿起笔,在“姓名”一栏写下了“沈清月”,又在“年龄”一栏写下了“二十三”。

笔尖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下填,填到“报考院校”的时候她没有犹豫,写下了一行字:“京市大学经济系。”

她把表填完,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项,然后推回给中年女人,中年女人接过去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家属?”

沈清月说:“军区家属。”

中年女人没有再问,把表格收进了一个文件夹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条放在桌面上:“行了,回去等通知。”

沈清月把收据条折好放进口袋,推门出去了。

门外的阳光比来的时候更亮了,把她脚前那片地面照得白花花的,她站在教育局门口的台阶上,低头按了按口袋里的那张收据条,然后走下台阶,往县医院方向走。

县医院离教育局不远,走路大约七八分钟,她挂了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了一会儿,然后进去见了医生,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翻了翻她的病历本:“哪里不舒服?”

沈清月说:“没有不舒服,年前忙,一直没来复查。”

医生点了点头,给她量了血压,听了心肺,又问了几句常规的,然后在处方笺上写了一行字,盖上章:“复查无异常,建议注意休息,加强营养。”

沈清月接过纸条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跟那张高考收据条并排放着,她道了谢,出了县医院的门,往车站的方向走,坐上了回大院的车。

回到大院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她推门进了服务社,李红英正蹲在柜台后面理货,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办完了?”

沈清月把外套挂好:“办完了。”

李红英没有再问,继续把手里那包盐码进货架,沈清月走到柜台后面坐下,低头拉开抽屉,把那本旧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了四个字:“七月七号。”

又过了几天,沈清月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的时候,赵星辰在柜台边玩,他手里没有拿铅笔和纸,只是蹲在柜台旁边的地上,用手指在地面上画着什么,沈清月起身去后厨倒水的时候,随手把那张医院复查条放在了桌面上,压在账本边角下。

她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看到赵星辰正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那张复查条,正面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像是在看一样他不太确定是什么的东西。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问了一句:“你去医院了?”他指的是一行他认得的字,“医院”两个字他在服务社门口的牌子上见过。

沈清月走过去,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了抽屉里:“去了。”

赵星辰站在柜台前面,看了看她放纸条的动作:“那你身体没事吧?”

沈清月说:“没事。”

赵星辰没有再问,他回到矮凳上坐下,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然后抬头说了一句:“那你怎么去那么久?”

沈清月看了他一眼:“因为路上远,到了还要排队,排完队还要等医生。”

赵星辰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路上远、排队、等医生”这几个步骤记了下来。

他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你去医院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那种白大褂?”

沈清月说:“看到了,到处都是。”

赵星辰想了想,像是把“白大褂”这个词跟什么东西对上了:“那他们有没有给你打针?”

沈清月说:“没有,就是复查,不用打针。”

赵星辰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只是确认了答案,他没有再追问那张纸条上的其他字,但他把那句“你去医院了”和回答“去了”都收进了脑子里。

下午,沈清月在整理柜台抽屉的时候,发现那张医院复查条被叠了一下又放回原处,叠痕很浅,折角是新的,像是有人拿起来又小心地放回去了,没有折得太用力,也没有撕坏。

她把纸条重新展平,夹进了笔记本里,跟那张高考报名收据条隔了一页放着,一张写着“复查身体”,一张写着“七月七号”,两张纸在不同的时间被她带回了同一个地方。

傍晚关门的时候,赵星辰走在前面,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放慢脚步,等沈清月走到他旁边的时候问了一句:“那你下次去医院的时候,能带我去吗?”

沈清月说:“下次不去了,身体没事就不用去。”

赵星辰想了想:“那你下次去办别的事的时候,能带我去吗?”

沈清月说:“能。”

赵星辰没有再问,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