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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的早晨,天比前几天更冷了一些,风从大院北边灌进来,带着一层薄薄的霜气,把地面的泥土冻得发白。

沈清月到服务社之后比平时更快地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把账本翻了一遍,把货架上的东西归了位,把柜台擦了。

然后她拉开抽屉,把那两卷红纸拿了出来,纸是她几天前就裁好的,大小和长度都量过了,对折的印痕还在边角压着,叠得齐齐整整。

她展开其中一卷,压在桌面上,用手掌把折痕抚平,纸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均匀的暗红,像是已经被等待了很久。

赵星辰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安安静静地等她动笔,没有出声,他今天没有带铅笔和纸,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坐得端正,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张红纸上。

沈清月蘸了墨,笔尖在砚台沿上刮了两下,在红纸上落下了第一笔,她写的是她跟赵星辰一起选的那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

她写的时候手腕很稳,每一笔都落得扎实,横平竖直,撇捺之间没有多余的连笔,写完上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笔搁在碟沿上,等墨稍干了一些才继续写下联。

赵星辰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写完了整副对联,没有出声打扰。

她写完之后放下笔,把墨迹吹了吹,晾了一会儿,然后把红纸轻轻卷好,放进了布兜里,跟另一卷空白的红纸并排放着。

中午她锁好门,拎着布兜回了家,赵星辰跟在她身后,一路没有多问,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一直走在沈清月半步以内的位置,像怕跟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到了院门口,沈清月推开院门的时候,赵星辰先跨过门槛,站在院子里面等她。

他看着沈清月从布兜里把那副写好的对联拿出来展开,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大门,又看了看那副对联,门板经过了一整年的风吹日晒,颜色比去年淡了一些,有几处的漆面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

那副对联贴上去之后,那些剥落的漆面会像一层旧伤疤一样被遮住,他摸了摸门框边沿,又把手缩回去了,像是在说,这个地方马上就要有新的颜色了。

沈清月从屋里端出一碗浆糊,用一把旧刷子蘸了,站在大门前面比了比位置,赵星辰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那扇门,开口问了一句:“这副对联是贴我们家的?”

沈清月把对联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嗯,贴我们家的。”

她没有让赵星辰帮忙扶纸,她把浆糊刷好之后自己按着边角一张一张贴了上去,贴完之后她退后了两步,赵星辰也跟着退了两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口,一起仰头看那副对联。

红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笔画扎实端正,在灰白色的门框上像一道扎进去的深色印记,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红纸的边缘照得微微透亮,在门框上泛起一层暖黄色的光,赵星辰看了一会儿,像是数过了每一个字:“上联的字比下联的字少了一个?”

沈清月说:“字数一样多,是上联的字写得开一些,占的地方宽。”

赵星辰又数了一遍,目光从第一个字慢慢地移到最后一个字,像是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字数,然后他收回目光:“那横批呢?横批是四个字,比上下联都短。”

沈清月说:“横批本来就要短一些,它是总结,不用像对联那么长。”

赵星辰又抬头看了一遍那四个字,然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傍晚沈清月从灶房端出晚饭的时候,发现赵星辰又站在门口,正仰头看着那副对联,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尖点在门框上,顺着横批的笔画走了一整遍。

他听到脚步声,把手放了下来,他没有解释他在做什么,沈清月也没有问,两个人进了屋,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院子里,把那副对联的下摆照得微微泛亮。

晚饭的时候,赵星辰吃完饭没有立刻站起来,先坐在桌边安静了一小会儿,等到沈清月把碗筷收完,他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又一次站在门槛里面,仰头看着门口那副对联。

他的目光落得很稳,像是在替这副对联确认一下,看看它是不是真的挂住了,不会掉下来。

晚上沈清月坐在灯下,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腊月二十九,对联贴上了,赵星辰在门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等它彻底干透,才肯相信它确实是我们的了。”

腊月三十早上,沈清月和赵星辰到服务社的时候,天刚亮透不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鞭炮燃尽后残留的气味,淡淡的硫磺味混在冷风里,从大院的方向飘过来,又在墙根下聚拢成一层稀薄的白雾。

服务社门口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细密的霜,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若有若无的银色碎光,像是昨夜落了一场薄薄的白,还没来得及被太阳收走,她走到门口正要掏钥匙,低头看到台阶上放着一只碗。

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一道浅浅的缺口,碗口朝上盖着一只同样大小的小碟子,像是怕风把碗里的东西吹凉了。

她蹲下来掀开碟子,碗里装着几个煮好的饺子,还冒着热气,饺子包得不大,皮薄,边沿捏得齐整,挤在碗里,每一个的位置都刚刚好。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是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叠了两折,被一块小石头压住一角,像是怕风把它吹走,沈清月把纸条拿起来展开,上面是赵砚深的字迹,端正,简练:“过年了,给你。”

她蹲在台阶上,手里端着那只碗,低头看着那行字,字不多,就六个字,但笔迹跟第一次他在她桌上放纸条时一样,横平竖直,收笔干净,每一画都压得实,不飘,不浮,像是落笔之前已经想好了要写什么。“过年了,给你。”她端着碗站起来,开了门,进了屋,把碗放在柜台上。

碗底还带着一点余温,透过粗瓷的质地慢慢传到她的掌心,温度不高,但一直没散,她坐在柜台后面,和赵星辰一起把那几个饺子吃了。

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咸淡正好,边沿捏得紧实,蒸的时候没有裂开,每个饺子在碗里都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她吃完之后把碗和碟子洗了,扣在案板上晾着,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等。

上午服务社只开了半天,来的人不多,大多是家里缺了最后一点东西的,李婶来买了两包盐,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过年好”;刘嫂来拿之前定好的那副对联,走的时候也说了一句“过年好”;王红梅来买了一块肥皂,放下钱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你过年回不回家”,沈清月说“不回”,王红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推门走了。

赵星辰一直坐在柜台旁边的矮凳上,把新收到的那几片干透的刨花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口袋里,他今天没有问“能不能推刨子”,像是知道今天不适合做这些事,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抬头看看门口,像在等什么。

快中午的时候,沈清月把柜台上的东西收好,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对赵星辰说了一句:“回家了。”

赵星辰站起来,把口袋里那几片刨花又按了一下,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冷风里,路过大院主路的时候,看到几个小孩正在院子里放鞭炮,脆响此起彼伏,在清冷的中午空气里传得很远,赵星辰看了一眼那些小孩,没有停下来看,继续跟着沈清月走。

回到家之后,沈清月把碗和碟子从布兜里拿出来放回灶台上,灶台上并排放着那只装饺子的碗和另一只空碗,那是赵砚深早上放饺子的那只,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们收进碗架里。

赵星辰站在灶房门口,歪着头看了看那两只碗并排放着的样子,又看了看灶台上摊开的那张纸条:“饺子是谁包的?”沈清月说:“你爸拿来的。”

赵星辰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那他现在在哪?”

沈清月说:“部队里,过年有任务。”

赵星辰没有再问,他看着那两只并排放着的碗,那只空碗的边沿还有一道浅浅的缺口,像被用过很久了,也像被认真洗过很多次。

他把目光从碗上移开,转身走回堂屋,在门槛旁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开始用余光描旁边地面上那道细长的光,像是在用目光慢慢地画出什么。

沈清月没有叫他,也坐在堂屋里,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灶台上那两只碗还并排放着,没有收进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