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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沈清月正在柜台后面理货,把新到的一批火柴码进货架,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货架边沿切出一道斜斜的光线,落在水泥地上,铺成一小片暖色的长条。

赵星辰从后厨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那根松木的一截短枝,大约手掌那么长,是那截长木头上锯下来的边角,断口处还带着细碎的木屑,像是刚被人锯断的。

他手里攥着那截短枝,像是已经攥了好一会儿了,木头表面被他的手指焐出了一层体温。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木头,又抬头看了看沈清月:“这个木头,能用来做点什么呢?”

沈清月把火柴放好,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站在后厨门口,手里举着那截松木,像是在认真等待一个答案,松木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淡黄色的木质里嵌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年轮。

沈清月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觉得它能做什么?”

赵星辰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头,把它转了半圈,像是在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它的形状和重量:“能做一个小凳子吗?”

沈清月想了想:“可以做,但那截木头太短了,做不了四条腿。”

赵星辰又低头看了一会儿:“那能做一条腿吗?”

沈清月没有回答,她看着他手里的木头,在心里量了一下它的长短和厚度,然后站起来:“你把木头拿到后院去,明天我问问刘叔能不能借他几样工具。”

赵星辰点了点头,攥着那截短枝转身往后院走,走到后门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木头之间的距离:“那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借工具。”他说完推开门,走进了后院。

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听到后院的墙根底下传来木头被小心放下的声响,不太重,像是被放到了一个平稳的地方,不会滚动,也不会磕到。

她把账本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赵星辰问松木能做什么,他说想做个小凳子。”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后院墙根底下那截短枝正安静地搁在地上,阳光照在它的断面上,浅黄色的木质部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像是正在等着成为某样东西。

傍晚关门的时候她绕到后院看了一眼,那截松木被她中午挪到了更干燥的墙根处,靠着墙角立着,不会受潮,也不会被风吹倒。

它靠在那里,像一只小动物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安静地等待着别人来看见它,决定它还能成为什么,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木头的纹理划了一下,松木的触感干燥而温润,像是在告诉她,它还能用。

第二天早上,赵星辰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沈清月推开房门的时候,他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堂屋门口了,靠着门框安静地站着,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了,脚下的地面已经被他站出了一个小小的浅痕。

他听到她推门的声音,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站直了身体,像在示意他已经准备好了,沈清月看了他一眼:“吃饭了吗?”

赵星辰说:“吃过了。”他没有说吃了什么,但嘴角边还沾着一小粒粥米,像是自己盛的粥,怕她等得太久就赶快吃完了。

沈清月没有追问,走到厨房看了一眼灶台,锅里的粥确实少了一碗,碗已经洗了扣在案板上。她盛了一碗粥端到堂屋桌边,坐下来吃完了,放下碗的时候赵星辰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像是随时可以推开。

沈清月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赵星辰推开院门,侧过身让她先出去,然后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大院西头走。

刘叔住在西头最后一排平房里,门口堆着几块旧木板和半截木料,像是经常做木工的人家,连门前的水泥地上都落着薄薄的木屑,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小片。

沈清月敲了三下门,过了一会儿,刘叔来开了门,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旧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木屑,像是正在干活被敲门声打断了,他看了沈清月一眼:“有事?”

沈清月说:“刘叔,想跟你借几样工具用几天,锯子、刨子、锤子,能借吗?”

刘叔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沈清月身后站着的赵星辰,那孩子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但他正仰着头看刘叔院子里那些木料,看得很认真,像是想知道这些木头是怎么被变成桌子和凳子的。

刘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院子里那堆木料,然后收回目光:“借可以,会还就行,用完了拿来还我。”

沈清月说:“用完了就还。”

刘叔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提着一只旧工具箱走了出来,箱子是木头的,边角已经被磨圆了,搭扣处闪着被反复开关才有的光泽。

他把工具箱放在门口的台阶上:“锯子、刨子、锤子都在里面,还有几颗钉子和一管胶,你用完了把工具擦干净再收回来,我这边还要用。”

沈清月弯腰拎起工具箱,分量不轻,箱底轻轻磕了一下她的膝盖:“谢谢刘叔。”刘叔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屋,顺手带了一下门。

沈清月拎着工具箱往回走,赵星辰跟在她旁边,走了几步之后他伸手托了一下工具箱的底部,分担了一些重量:“重吗?”

沈清月说:“有点重。”

赵星辰没有说“我来拎”,但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托住了箱底的另一侧,两个人一起抬着工具箱走回了服务社。

进了后院之后,赵星辰把那截松木从墙根底下拿起来,放在台阶前面的水泥地上,然后蹲在旁边等着。

沈清月把工具箱放在他旁边,打开箱盖,把锯子、刨子、锤子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水泥地上排好,铁器在阳光下闪着泛白的光。

他伸手碰了一下锯子的手柄,没有拿起来,只是摸了一下,像是在跟一件新工具认识一下。“你想做多高的凳子?”沈清月问。

赵星辰蹲在地上,伸手比了一下自己的膝盖:“这么高,坐下去脚能踩到地。”

沈清月把那截松木拿起来,用铅笔在它上面画了一条线,她把锯子握在手里,用脚踩住木头的一端,沿着画好的线开始锯。

锯子碰到木头的时候发出一声干燥的声响,锯口处渐渐渗出一层浅黄色的木屑,顺着锯缝慢慢落在水泥地上。

赵星辰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伸手拿锯子,也没有说“让我来试试”,他看着沈清月的手顺着锯子的方向慢慢推进,看着锯口越来越深,木屑越落越多。

他看得很仔细,连她换手的时候调整角度的动作也注意到了,像是在心里默默记住每一个步骤,锯到一半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个声音跟削铅笔不一样。”

沈清月没有抬头:“哪里不一样?”

赵星辰想了想:“削铅笔的声音是轻的,这个声音是沉的。”

沈清月继续推了两下锯子,把最后一段锯通,木头断成两截,她把锯子放下,把锯好的那一段拿起来,断口处的木茬还带着粗糙的毛边,在光线下像一排细密的齿痕,她把木头递给赵星辰:“你摸摸看。”

赵星辰接过去,手指沿着锯口慢慢地滑过去,从一端到另一端:“有点扎手。”

“所以要用刨子磨平。”沈清月拿起刨子,调整了一下刀片的位置,然后把锯口朝上固定好,她推了第一下刨子,木屑卷成薄片从刨口吐出来,落在地上,她又推了第二下,断口的毛边慢慢变得平整。

赵星辰蹲在旁边看着她推完第三下,然后说了一句:“我能试试吗?就用这个。”他指了指刨子。

沈清月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刨子:“刨子不太重,可以试试,但手要放在后面,不能碰刀刃。”她把刨子递给他。

赵星辰接过去,学着沈清月的姿势,把木头固定好,把刨子放上去,往前推了一下,刨子走了一小段就卡住了,他用力推第二下,刨口吐出一小片薄薄卷曲的木屑,落在水泥地上,比沈清月刨出来的薄很多,边缘还带着一点毛边。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木屑,又看了看刨子,然后又推了第三下,第三下比第二下顺畅了一些,木屑开始出现卷曲的弧度,像一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叶子,他把刨子放下来,抬头看了沈清月一眼:“那我明天能接着推吗?”

沈清月说:“能,每天推几回,推到木屑卷起来为止。”

赵星辰点了点头,把那片卷曲的木屑捡起来放在手掌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