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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沈清月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进厨房生火,锅里添上水,她切了几片姜丢进去,等水滚了下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又撒了一小撮盐,面煮好的时候她盛了两碗放在桌上,然后走到赵星辰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蹲在床边说了一句:“起来了。”

赵星辰在被子里蜷着,听到她的声音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没有赖床,也没有翻个身再睡一会儿,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个声音叫他,立刻就坐了起来,头发翘着,揉了揉眼睛:“走了吗?”

“先吃早饭,面煮好了。”沈清月站起来,“穿好衣服出来。”

赵星辰坐在床上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穿在身上的旧秋衣,又在床边找到外套套上,低头系扣子,他的手指像没睡醒还不太听话,第二颗扣子系了两次才扣进去,他穿好之后走到堂屋,看到桌上有两碗面,一碗大的一碗小的,正冒着热气.

他在小碗前面坐下来,低头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吹了吹,吸溜进去,嚼了两下,又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他没有说话,低头把一整碗面吃完了,连汤也喝干净了,然后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抬头说了一句:“吃完了。”

沈清月站起来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洗了,扣在案板上晾着,赵星辰坐在堂屋里没有动,像是等在原地,又像是吃完了一整碗面之后整个人的力气都齐了。她回屋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小布袋子从门边拎起来挂到肩上:“走吧。”

沈清月锁好院门,出了大院,清晨的路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洇出浅浅的湿印子,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赵星辰走在她旁边,步子比以前稳,没有东张西望。他走了一段路之后问了一句:“路远吗?”

“坐车,先到县城,再转车。”

赵星辰没有再问,安静地走在沈清月旁边,走了一阵子之后他又问了一句:“你婶家远不远?”

“不远,到了县城再坐一段车就到了。”

“那她家有没有鸡?”

沈清月偏头看了他一眼:“有。”

“那她家的鸡下蛋吗?”她说:“下蛋。”

赵星辰点了点头,把这两个信息收好了,继续走路。

到了车站,车还没来,沈清月带着赵星辰在候车室的长条椅上坐下来,候车室不大,角落里生着一个煤炉子,炉口盖着铁盖,能感觉到一点热气从那边慢悠悠地飘过来。赵星辰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小布袋子搁在脚边,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婶长什么样?”

沈清月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那张脸,圆脸,短发,眼睛比一般人大一些,说话声音不高,在婶婶里面算温和的那种,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稍高一些,“圆脸,短发,说话声音不高。”

赵星辰想了想:“那我见到她的时候叫她什么?”

“我叫婶,你就叫婶婆。”

赵星辰把这个回答也收好了,安静地坐在候车室里等车来,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车来了。沈清月站起来,赵星辰也跟着站起来把小布袋子拎起来挂回肩上,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一前一后上了车。

车发动的时候,赵星辰看着窗外开始往后移动的车站,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沈清月,她正看着前方,没有回头,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把手放在布袋子的封口上,轻轻地攥着带子。

车开了大约两个钟头,在县城车站停了下来,车站比镇上的大一些,地面是水泥的,几排长椅靠墙放着,有几处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沈清月带着赵星辰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了看四周,辨认了一下方向,远处的街道比镇上的宽,有几辆自行车正从路口经过,铃声清脆地响了几下就远了,她把小布袋子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转头问赵星辰:“还要再坐一段车,你饿不饿?”

赵星辰站在她旁边,把小布袋子的带子攥在手里,摇了摇头,摇完之后他又顿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自己的肚子,想了想才说:“有一点点,但可以先走。”

沈清月看了看他:“那就先走,到了再吃。”赵星辰点了点头:“那到了再吃。”

沈清月带着他穿过车站广场,走到对面的短途客运站,一辆灰绿色的客车停在站牌底下,车门敞开着,没有几个人,她问了售票员,确认了车次和时间,买了票,带着赵星辰上车。

车上人不多,后排靠窗的位子空着,她让赵星辰坐在靠窗那一侧,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来,车没马上开,发动机突突地响了一会儿,又安静了。

赵星辰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一会儿,又坐直了:“还要坐多久?”

“大概一个钟头。”

赵星辰把布袋子的带子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袋面上,他没有再问什么,安静地坐在窗边等着车开。大约又过了十分钟,车发动了,引擎声在车厢里闷闷地响着,随着车身的晃动一起轻轻震动。

赵星辰一开始还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地靠着椅背,头轻轻歪向车窗的方向,眼睛合上了,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平缓,手还搭在布袋子上,但手指已经松开了。

沈清月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睡着的时候总是坐得很直,像一棵刚移栽的小树,但睡着之后整个人的线条都软了下来,肩膀松了,脸侧靠向窗玻璃。她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他动了动但是没有醒,外套盖住他的时候,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点。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树、田、村庄一帧一帧地往后移,沈清月看着窗外,她没来过这个地方,但原主的记忆里有这条路的轮廓,那些记忆被原主压在记忆最深处,但它们在,像旧照片一样淡。路边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倒过去,数到大概第二十根的时候,车慢了下来。

赵星辰醒了,他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看了看外套的袖子,又看了看沈清月,没有说话,把它叠好放在自己膝盖上。

“快到了。”沈清月说,车拐进一条窄一些的路,两边的房子矮了下去,瓦片屋顶参差不齐地排过去,又过了大约七八分钟,车停了。

沈清月站起来,拿过外套穿好,下了车,赵星辰跟在她后面跳下车,重新把小布袋子挂回肩上,他站在路边看了看四周,沈清月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面前的巷子。

“到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赵星辰没有问“是这里吗”,没有东张西望,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