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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清月到服务社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封信,她进门之后先开了灯,把外套挂好,然后拉开柜台抽屉,把信放了进去,她没有打开再看,也没有把它压在什么东西底下,就让它靠着账本搁着,跟孙德胜签过字的备货单、供销社的涨价通知、李红英留下的那张“鸡爪明天取”的纸条放在一起,像一沓等待分类的文件,各安其位,互不打扰。

上午来买东西的人陆续来了几拨,李婶来买了包盐,刘嫂来买了块肥皂,王红梅来买了一盒火柴,沈清月收钱、记账、补货,动作跟往常一样利落,跟人说话的语气也跟往常一样平和.

李婶付完钱之后多站了一下说:“你今天话比平时少。”沈清月把找零递过去:“有吗?”李婶想了想:“平时你会说两句闲话,今天你没说。”

李婶走了之后,刘嫂又来买了一块肥皂,付钱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你家那个小的今天没来?”沈清月说:“还没来,可能晚一点。”刘嫂没有多问,拿着肥皂走了。

沈清月低头继续在账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她写完一行之后抬起头来,发现门口没有人,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后厨传来李红英备料的动静,刀碰案板的声响,不急不缓。

快中午的时候,李红英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把一杯水放在沈清月面前,一杯自己端在手里,没有急着喝,站在柜台旁边看了一会儿沈清月写字的笔尖,然后说了一句:“你今天话少。”

沈清月手里的笔没有停:“有吗?”

“有,”李红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平时记账的时候会跟人说‘今天来早了’或者‘盐快卖完了’或者‘作业本刚到的’,今天早上你啥都没说。”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追问,端着水杯靠在柜台边上,等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确认沈清月要不要接这句话,然后转身回后厨了,她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水趁热喝。”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背影。

沈清月低头看着账本上写到一半的数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确实没有说话,早上李婶来的时候她只说了“盐在架子上”,刘嫂来的时候她找了零钱就没再开口,王红梅来的时候她收了钱说了句“慢走”就没有第二句了,她没有刻意沉默,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多说几句闲话。

那封信在抽屉里隔着木板隔着纸张,薄薄一封,但她还没想好怎么回,也没想好该怎么告诉别人她还没想好。

下午的时候,赵星辰从家里过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屋里只有沈清月一个人,然后才走到柜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打开,等着沈清月先看到他,沈清月放下笔把纸展开。

里面画了一根拐杖,细长的竖线,顶端弯了一个弧,像握柄,底下画了一个小小的支点,拐杖旁边画了半条腿,腿的线条画得不太直,膝盖处弯了一道,旁边写着两个字,一个字是“叔”,另一个字描了好几遍,收笔处比别的笔画粗一些,像是写到最后发现写错了但又舍不得划掉,沈清月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那根拐杖和那条弯着的小腿,把纸折好放在桌角:“你画的?”

“嗯,我拜托赵婶交我写的字。”赵星辰把手放回口袋里,“我昨晚听到你跟爸爸说的,说你叔摔了腿,得拄拐杖。”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差不多,像是在转述一件他听来的事,沈清月低头看着那张画着拐杖的纸,没有说“这事你别管”,她想了想,说:“你画得比上次好了,拐杖的柄画得弯了一些,更像了。”

赵星辰站在柜台前面,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那你要回去吗?”沈清月摇了摇头:“还没想好。”

赵星辰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低着头,今天没有带铅笔,只带了刚刚那张画,现在只能坐在那儿看外面的路,沈清月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会儿,低头继续记账。

傍晚收摊的时候,沈清月把抽屉拉开,把那封信从账本旁边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还是那几行,写的还是同一个意思,“你叔想见见你,他知道错了,以前不该那样对你。”

她看到“他知道错了”那五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她不记得原主记忆里有过“知道错了”这四个字,一次都没有。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拿笔写了一行字:“还没想好,明天再想。”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赵星辰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你想好了告诉我。”然后他转身先回家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明天早上我来开门。”他说完就跑了,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跑进暮色里的背影,然后把账本放回抽屉,锁好门,也往回走了,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服务社的屋檐,在傍晚的光线里,那间平房矮矮的,但门关上了,里面整整齐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