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沈清月正蹲在货架前面把新进的一批作业本摆好,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听说你这儿收旧东西?”

她站起来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纸箱子站在门口,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穿一件蓝灰布外套,领口和袖口洗得干干净净,但边角已经磨白,纸箱子不大,半臂宽,没有封口,最上面露出一截叠好的布料,深绿色,质地厚实,压得很平整。沈清月站直了:“收,你先拿进来放桌上,我看看。”

年轻女人走进来,把纸箱子放在柜台上,她放的时候双手托着箱底,轻轻放下,像是在放一样不能磕碰的东西。“我婆婆说你这儿收旧衣服,我就收拾了一箱子送来。”她说,语气平平的,带着一点拿不准的试探,“有些还挺新的,你看看能用多少算多少,用不上的我再拿回去。”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把柜台前面的空间让出来,沈清月走到柜台前面,先看到的就是最上面那件军大衣。

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她伸手摸了一下布料,不是普通的旧衣服手感,布料厚实发挺,像没怎么穿过。她把大衣拎起来展开,领口内侧的标签还在,上面印着部队配发的标志,字迹清晰,边角没有磨损。整件大衣像刚从柜子里拿出来,连折痕都还带着刚叠好时压下的深印子。

“这件是新的吧?”沈清月问。

年轻女人站在柜台前面,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新的,发了没穿过,他调走之前发的,还没来得及穿就走了。”

沈清月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追问“调走”去了哪里,把这件大衣叠好放在一边,“还有别的?”年轻女人把箱子里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件深蓝色棉袄,袖口和领口有点旧了,但里衬还是好的;两条旧裤子,膝盖处磨薄了,但没破洞;一包叠好的旧毛衣,两件,一件灰色一件藏蓝,折得整整齐齐,像是洗过晾干之后叠好放进柜子里的。

沈清月一件一件看过,把它们分成两堆:能放的放左边,不能放的放右边,右边只放了一双旧手套,左手拇指处破了一个洞。“这几件都行,”沈清月指着左边那堆,“大衣、棉袄、裤子、毛衣,都能要,手套破了,我补一下也能用。你要是同意,我留三毛钱在账上,卖了算你的。”

年轻女人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柜台前面,目光落在那件叠好的军大衣上,停了一拍才移开,“不要钱。”她说。沈清月把箱子边角合上:“你不要钱的话,东西我留着当服务社的备用,有人急用我就给出去,你看行不行?”

年轻女人想了一下:“行。”她说完把箱子从柜台上拿下来,放到脚边:“那我走了,东西你看着办。”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那件大衣,新的,一次也没穿过,你要是给出去,找个合适的人给。”她说完推开门走了。

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在她身后合上,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军大衣,拿起来又展开看了一眼,领口内侧的标签上写着配发年份,是去年秋天的批次。她看了三秒,把大衣叠好放回了纸箱子里,没有搁进货架。

傍晚李红英从后厨出来看到纸箱子里的东西时,目光落在那件军大衣上。她拿起来看了看,翻到领口内侧的标签:“去年的批次,新的。”

“是。”沈清月说,李红英把大衣叠好放了回去,没有追问。

那件军大衣在纸箱子里搁了两天,沈清月没把它摆出来,也没收进柜台里面,就放在货架最下面那层靠里的位置,偶尔有家属经过,最多只是看到深绿色的一角,没人专门蹲下来看,她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一个合适的人来看到它。

第三天傍晚,天快黑了,沈清月正蹲在柜台后面收拾东西,把今天收的零钱理好,账本合上,货架上的东西归位。门口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她听出来了,是军靴踩在台阶上的声音,节奏规整,她站起来,看见一个年轻军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整齐的军装,帽檐压得正,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带磨得发亮,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先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她身上。

“听说你这儿有军大衣?”他问,声音不高,带着年轻军人常见的干练。

沈清月从货架最下层把那个纸箱子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掀开盖子露出了那件叠好的军大衣:“有一件,去年发的,没穿过。”

年轻军人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站定,他没有马上接,先看了一眼大衣露出来的领口,然后才伸手拿起来展开,他把大衣翻到领口内侧看了看标签,又翻到肩膀处按了按布料,像是在确认厚度和质量。他看完之后叠回去,放回柜台上:“多少钱?”

“不收钱。”沈清月说。

年轻军人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站在那儿没有走:“不收钱是什么意思?”

“这件大衣是别人送来的,捐的。”沈清月把箱子合上,“她说找个合适的人给出去。你穿的话,合适,你拿走就行。”

年轻军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柜台前面,一只手按在大衣叠好的那一面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妹妹今年刚考上高中,教室没暖气,她每天晚上写作业冻得手僵,我跟她说等我发了冬装给她带回去,我发了,尺码不对,这件我比过了,她能穿。”

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听他说完,她从纸箱子里把那件大衣又拿了出来,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布兜里,推到他面前:“那就给你妹妹。”

年轻军人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布兜里的大衣,他没有再说“谢谢”,但他把布兜的带子往肩膀上挎好之后,在门口回过头来。“我叫孙国栋,三连的,大衣的钱我以后还。”他说完推门出去了。军靴踩在台阶上,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

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把纸箱子收起来放回货架下面,她没有觉得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倒更像是那件大衣等来了它本来就该去的地方。

李红英从后厨走出来:“他拿走了?”

“嗯。”

“三连的?”

“他说是,叫孙国栋。”

李红英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转身回后厨了,沈清月把柜台上的东西收拾好,关了灯锁了门,往回走,晚风迎面吹过来,树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响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沈清月刚到服务社门口,远远就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那件深绿色的军大衣,对她来说明显大了不少,袖口卷了两圈,下摆快垂到膝盖了,但她坐在台阶上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像穿了一件特别重要的大衣。

她看到沈清月走过来,站了起来,她站起来之后大衣的下摆又往下垂了一截,她伸手拢了一下衣摆,动作不太熟练,像是还不太习惯这件衣服的长度,“你是服务社的阿姨吗?”她问,沈清月在她面前站定:“你是孙国栋的妹妹?”

“嗯,我哥说大衣是你给的。”她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挺了一下肩膀,“他说你没收钱。”

“没收。”

女孩想了想,又开口说:“我哥说让我来跟你说一声谢谢,我自己也想来的。”她说“我自己也想来的”的时候,语速比前面快了一点,像是把一句想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沈清月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坐。”

女孩跟着她进了屋,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坐下的时候先把大衣下摆整理好,没有让它压着,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规规矩矩的。沈清月从炉子上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孙小梅。”她说,“我上高一了,在县中,教室没有暖气,冬天写作业手冷,我哥说我穿上这件大衣就不冷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衣,伸手摸了摸袖口的边缘:“这件比我哥的军装暖和,他那个薄。”沈清月听完这句话,看着她坐在椅子上喝水的样子,没有再追问。

她回到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今天上午的第一笔还没记上,她在日期旁边写了个“晴”字,又在“晴”字旁边画了一道小小的横线。

孙小梅没有坐太久,她把那杯水喝完,把杯子轻轻放回柜台上:“我该回去了,还要去供销社买本子。”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阿姨,我以后还能来这儿坐坐吗?”

“能,随时来。”

孙小梅走出门去了。她走路的姿势比来时自然了一些,大衣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沈清月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拐过那棵槐树不见了,然后低头继续写她的账。李红英从后厨端着一盆水出来倒掉,看着门口的方向:“那孩子穿那件大衣正好。”

“大了点。”

“大的才暖和。”李红英把盆放回后厨,经过柜台的时候停了半步,“这间屋子以前没什么人来坐着喝水,你来了之后反倒多了。”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回答,回了后厨。

沈清月把今天的日期写完,翻到笔记本前面,看了一眼自己刚来那天写的三行字,“六十七块五毛六、家属服务社、一个月”。她在“一个月”旁边画了一小横杠,又加了一行字:“过了二十天。”

她合上本子,窗口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