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清月回到家的时候,赵星辰已经坐在堂屋桌边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翻书,也没有在画画,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安静地坐着,像是一直在等她回来。
堂屋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肩膀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投出一个小小的轮廓,安静而端正。
沈清月把外套脱了挂好,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看故事了?”赵星辰说:“看,但你先写你的,等你写完了再读也行。”
沈清月看了他一会儿,他的表情认真而端正,像是一件他已经考虑过的事,不需要再重新确认一次,他没有催促她,也没有问“你今天要写几个字”,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没有再问,走进自己屋里,把那卷红纸拿出来摊在桌上,压平边角,又把墨汁倒进碟子里,墨汁在碟底慢慢铺开,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暗光。
她握住笔杆,笔尖顺着碟沿轻轻刮过,把多余的墨汁控掉,然后悬在纸面上方。
她刚准备落笔,余光扫到了门口,赵星辰站在门槛边上,没有进来,像是在等她先开口,他站的位置离桌子大约两三步,不远不近,像是已经踩好了一个既能看到她的笔尖又不会打扰到她的地方,沈清月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他走进来,没有坐到桌边,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她握笔的手和纸面之间的空隙,她没有回头看他,重新低下头,把笔尖浸入墨汁,在碟沿刮了两下,然后在红纸上落笔。
今晚写的是一个“福”字,刘嫂订的那个,笔尖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腕带动笔杆稳稳地向右推去,笔画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均匀的墨痕。
她能感觉到赵星辰的目光正跟随着笔尖的走势,从起笔到收笔,一点都没有离开,他看得很安静,只是站在原地,把目光放稳,跟随着她的笔尖划过纸面上的每一道转折。
她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但往前挪了半步,像是在看那个字在纸上慢慢稳住。
她放下笔,他也把目光收回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他坐了很久,安静地看着她把一张红纸写满。
第二张的时候,他开始小声地念出笔画的名称:“横,竖,撇……”他认得不全,中间会停一下,在笔画转折的地方等一等。
沈清月没有纠正他念错的字,她只是在写第二张的时候放慢了笔速,让笔尖在纸面上多停留一瞬,让他能够看清每一个转折处的笔顺。
第三张的时候,他开始在凳子上轻轻地跟着她写的节奏移动身体,当笔尖向左的时候他的肩膀向左偏一偏,当笔尖向右的时候他的肩膀又跟着微微地晃过去。沈清月没有抬头看,但她的余光看到了,他的肩膀在动。
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写完最后一张,把笔放下的时候,赵星辰也停了下来,身体坐直了,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有一个声音。”
沈清月把笔搁回碟沿:“什么声音?”
赵星辰想了想:“像风在纸上走,软软的,不重,但能听见。”
沈清月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自己写字时的声音,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刚写完的那张红纸,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纸面,然后侧过头看着赵星辰:“你觉得它像什么?”
赵星辰想了一会儿:“像那天在河边,风刮过水面的时候,浪是平的。”
沈清月没有接话,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和他并肩待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停了片刻,然后又继续吹过来,绕过他们坐着的堂屋。
她站起来,没有急着收纸,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白纸铺在桌上,又翻开那本旧账本,翻到空白页,低头写了两行字,第一行:“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第二行:“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她写完之后把纸转过来,朝向赵星辰的方向,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这是对联?”
沈清月说:“是,我们家的门上也贴一副。”
赵星辰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目光从第一行移到第二行,又回到第一行,像是在心里把这两副对联在自家门框上轮流试了试位置:“第一副比第二副长。”
沈清月说:“两副字数一样多,是第一副的字写开了,看起来长一些。”
赵星辰又看了一遍,低下头,指着第一副说:“这个里面的字,有几个我认识,‘天’、‘春’、‘福’。”他又指着第二副:“这个里面的字,认识得少一些,但‘家’字我认识。”
沈清月说:“那你觉得哪一副好?”
赵星辰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两副对联,像是在认真地做一件需要他想清楚才能回答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说:“第一副,里面有‘福’字。”
沈清月低头看着那副对联:“那就写第一副。”
她把那张白纸收起来,夹进账本里,然后从柜子里拿出最后一张红纸放在桌角,明天晚上写,赵星辰指着那最后一张红纸说:“那这个会留给我们家吗?”
沈清月说:“会,写完了就贴。”
赵星辰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扶着门框,没有关门:“明天晚上还能看吗?”
沈清月说:“能。”
他点了点头,走进去,把门轻轻合上了。沈清月站在原地,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夹在账本里的白纸,那两行字并排躺着,像两条还没干透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