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就是这份习惯性的忍让,让周强和周家肆无忌惮,一步步布局,最后吞噬整个江家。
江莱坐在桌边捧着粥碗,安静听着母亲在一旁絮絮说着村里的琐事,余光看着默默收拾柴火的父亲,心口又酸又沉。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可心底的寒意久久散不去。她在心里默默感叹,善良没有错,但善良也要带锋芒啊。
爹娘一辈子待人宽厚,遇事总想着息事宁人,以为退一步就能大事化小。可他们不知道,面对心怀歹念的豺狼,退让不是和解,是递上去一把刀,让对方摸清你的软肋,得寸进尺。
江母一边擦着灶台,随口念叨:“前几天村西头周家婶子来借簸箕,咱们那簸箕刚补好,我本不想借,可又不好回绝,只好给她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回来。”
江父把柴火码整齐,淡淡应了一声:“等用完了她肯定就给送回来了,都是邻里邻居的,别为了这点小事红了脸。”
听到“周家”两个字,江莱轻声开口:“娘,东西借出去是情分,不借是本分。要是咱们自己要用,下次可以直接拒绝,没有必要找闷气生。”
江母愣了愣,回头看她,有点意外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随即温和地笑了笑:“莱莱长大了,懂得多想事了。可都是一个村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僵了不好。”
“不是要闹僵,只是借东西是有借有还的,像这样爱占小便宜的,也没必要交好。”江莱抬眼,目光认真,“若是次次都顺着这样爱占便宜的人,人家只会觉得咱们好说话,往后什么事都会来占便宜的。”
江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女儿,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咱们外来户,少树敌总是稳妥些。”
江莱没有继续争辩。
爹娘几十年的观念,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扭转的。她不能急,只能慢慢引导。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粗瓷碗,主动起身收拾碗筷:“我来洗碗,你们歇一会。”
走到灶台边,听着身后爹娘低声闲聊的声音。
转眼又是几天过去。
这天下午放学,江莱刚走到村口,就听见村子里传来了乱糟糟的叫嚷声,不少村民丢下手里的活,成群结队朝着大河沟的方向跑,边走边交头接耳,神色慌张。
“出事了!大河沟冰面底下捞出人来了!”
“看着像是周强!冻得硬邦邦的,卡在冰层下面了!”
一声声议论钻进耳朵,江莱脚步顿了半秒,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顺着人流的方向慢慢往前走。
不少村民急匆匆从她身边跑过,七嘴八舌地说着情况。原来是有人去大河沟割芦苇,发现冰面一处地方不对劲,凿开薄冰一看,周强的身子被冻在冰水里,早就没了气息。
周家的人已经赶到河边,女人的哭嚎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尖锐刺耳。
江莱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紧书包带子,脸上只露出了一点的错愕,混在围观的人群外围,安静听着众人的闲话。
“怪不得这几天不见周强,我还以为又跟着那帮小子出去晃荡了呢。”
“好好的怎么掉河里了?难不成是自己失足滑下去的?”
“难说啊,周强性子野,说不定是去河边玩踩碎冰掉进去了。”
周家几个叔伯脸色铁青,一边忙着拉扯哭闹的周母,一边咬牙琢磨缘由。
就在这片喧闹混乱之中,江莱的目光骤然一凝,缓缓落在人群外围。
人群稀松的角落,站着她的爹娘。
江父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敦厚,一脸老实人的错愕与唏嘘,看着河边的乱象,低声跟着旁人感慨世事无常。
江母裹着单薄的棉袄,眉眼温软,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周家人,眼底带着几分不忍与同情。
夫妻俩心性纯良、一辈子与人为善,遇上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事,只会心生悲悯,从不会恶意揣测,更不会想到,这场离奇的死亡,根源就在几日之前那条僻静的小路。
他们纯粹只是村里最普通的看客,心怀柔软,与世无争。
可看着爹娘毫无防备、善良悲悯的模样,江莱心口却猛地一酸,沉沉的发堵。
就是这两个心软、善良、遇事只会忍让的普通人。
前世被周家步步算计、肆意践踏,被无尽的恶意逼得家破人亡、含冤赴死。
他们从未害人,从未结怨,本本分分守着小家,护着女儿,最后却落得那般凄惨结局。
人心向善,可豺狼从不论善恶。
周围人声嘈杂,哭声、议论声、叹息声交织一片。
所有人都在为周强的意外丧命唏嘘,没人知晓冰层之下藏着的隐秘,没人知晓这场死亡的前因,更没人知晓,未来的风波诡谲,早已悄然蛰伏。
江莱穿过三三两两闲聊的村民,走到了江父江母身侧。
江母先看见了她,转头轻声招呼:“莱莱,放学了?这边出事了,大伙都过来看热闹。”她的声音轻轻的,还带着几分不忍,“周家那小子,就这么没了,年纪轻轻,真是可怜。”
江父也侧过头看她,眉头微蹙,低声叮嘱:“莱莱,你不要看,省的晚上做噩梦,咱们早点回去吧。”他本性厚道,也不想掺和村里的是非。
江莱点点头,站到母亲身旁,不动声色把两人稍稍往人群外侧带了带,远离河边那片嘈杂的中心。
“爹,娘,这种热闹以后我们少凑。”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一家三口能听见,“人死了,周家心里难受,情绪不稳,人多嘴杂,万一哪句话说错,容易惹麻烦。”
江父愣了愣,看了眼不远处哭天抢地的周家众人,想了想,觉得女儿说得在理:“你说得对,周家的人可不是讲理的,咱们不掺和。”
江母虽还有些唏嘘,也顺着江莱的意思,轻轻应了一声:“行,那咱们这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