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冬。
北风卷着刺骨的寒气,刮过光秃秃的黄土坡,天色阴沉沉的,像是随时都要压下来一场大雪。
这个时节田里早就没了活计,村里人人都闲在家,嘴里议论最多的,就是前不久刚刚落幕的第一届高考。
有人悔生不逢时,有人盼着家里小辈能一举考上大学,彻底跳出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门。
黄土地铺就的乡间小路上,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的往家赶,脚步声、说笑声混着风声,乱糟糟的一片。
江莱猛地睁开眼,刺骨的冷风灌进喉咙,冻得她浑身一僵。
熟悉的土路,熟悉的破旧棉袄,耳边熟悉的乡音,还有身前那张带着轻浮笑意、年轻稚嫩骨子里却阴毒的脸。
脑子轰然一响,原主所有血淋淋的记忆,铺天盖地的砸了下来。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八日,今年的原主才十五岁,也是江家悲剧正式萌芽的第一天。
就是今天,在这个时间点。在这条僻静的小路上。
同村的周强,这个表面勤快老实、嘴甜会来事的人,第一次敢明目张胆对她动手动脚。
十五岁的原身,在这个时候还是被父母保护的很好的小姑娘,脸皮薄、胆子小、懵懂又无知。
被同龄男生突然近身拉扯、言语调戏,瞬间就被吓得手足无措,又羞又怕,不敢喊、不敢闹、也不敢声张,只能慌乱的躲闪,一味的退让。
她的沉默和怯懦,让周强的胆子越来越大——
胆小、怕事、好拿捏,家里只有老实巴交的父母,无兄无弟,无人撑腰,在这个年代是最好欺负的绝户女。
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周强尝到了甜头,胆子越来越大。
从路边的随口调戏,到刻意的堵路纠缠,再到私下的刻意接近、假意温柔的哄骗,还有周家人对她的恶意造谣,一步步弄脏她的名声,也扭曲了所有人对她的看法。
等她父母知道这件事后,开始每天接送女儿上下学,不给任何人伤害自己女儿的机会,可哪有千日防贼的。
在她十七岁那年,还是被精心设计的圈套,毁了她的清白。
得手之后,周家立刻颠倒黑白,四处散播污言秽语,将所有脏水全都泼在了她的身上,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辜被勾引的老实人。
江家是周家村的外来户,村里的干部都是周家人,最终,他们还是在村里人的见证下领了证,结了婚。
谁知婚后没多久,她就变成了一个冤死鬼。
她那一辈子善良窝囊又勤恳的父母,在她死后不久,拿着砍柴刀和菜刀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杀了周家满门。
案发之后,没有人为江家喊冤,没有人提前因。
所有人都在看笑话。
最终,江父江母因故意杀人,被判了枪决。
“莱莱,你过来,让你哥哥摸摸你的手凉不凉。”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长的一张清秀的脸,却掩不住一脸的猥琐样,说得话也是让人恶心。
周强见她没有躲开,还以为是小姑娘害羞,脸上的笑意越发放肆,手指继续往前伸。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棉袄衣袖的瞬间,江莱猛地侧身避开,同时抬手,狠狠一把拍开他伸过来的手。
“啪”的一声,力道不小。
周强被拍得手一麻,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的轻浮笑意瞬间僵住。
他万万没料到,一向胆小的江莱,居然敢反抗。
可在他刚想发火的时候江莱出声了:“周强哥,你吓了我一跳,我都没反应过来,对不起对不起,你还好吗?”
这些话让刚想动手的周强瞬间把抬起的手,和要脱口而出的脏话又咽回了喉咙里。
周强眉头拧起,心里一时有些拿不准。
他打量着江莱,见她垂着眉眼,肩膀微微发抖,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半点和平时的不同。
方才那一下拍得确实疼,可人家已经低头道歉了。
要是他此刻还发火动怒,那反倒成了他欺负小姑娘了。
幸好这偏僻小路没有什么人,不然他周强的名声可就要受损了。
他心里盘算着,脸上的戾气压下去,换上一副故作大度的模样,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没事,算了。我就是看你手冻得通红,想帮你捂捂,也是一片好心。”
嘴上说着,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不老实的黏在江莱身上,带着打量的算计。
江莱垂着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没事,周强哥,我刚刚看到杏花姐往大河沟的芦苇荡那里去了,那么现在应该都结冰了,她一个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周强听了这些脸色果然变了变,比起体态丰盈还能让他占便宜的杏花,江莱这样还没长开的小豆芽菜肯定得靠边站。
心思瞬间就飘去了大河沟芦苇荡那边,杏花一个人在那边,是个好机会。
他草草摆了摆手,语气十分敷衍:“行了,你快回家吧!不然你爸妈该担心了。”
说完,也不再多耽搁,脚步匆匆的,扭头就朝着大河沟的方向快步跑了过去。
看着周强急急忙忙远去的背影,江莱这才缓缓抬起头。
江莱攥紧身上单薄的旧棉袄,指尖冰凉刺骨。趁着四下无人,她心念一动,悄无声息的进入了灵泉空间,清甜温润的泉水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浑身的寒意,冻得发僵的四肢慢慢回暖,就连刚刚被风吹得发疼的脸颊,也舒缓了不少。
不一会功夫,一个身形不高的男人就出现在江莱原来站的位置上。
冷风依旧呜呜的刮过荒坡,卷起地上的碎枯草,萧瑟又荒凉。
只见这个男人身形一转就往周强刚刚去的方向快速掠去。
大河沟离村不远,入冬之后河水缩水大半,河滩裸露,大片大片的芦苇荡枯成了米白色,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在河道两侧。
水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碎冰,风一吹,芦苇杆哗啦哗啦作响,是村里年轻人私下偷偷幽会最常选的隐秘地方。
她远远就看到了在河边气急败坏骂骂咧咧的周强。
他当然找不到人了,她刚刚对她说的那些话都是骗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