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随着他在部队站稳了脚跟、眼界渐渐变的宽阔,野心膨胀的这个小家怎么也留不住他了。
他开始极度嫌弃这个大字不识,只知道柴米油盐的原配妻子。
江莱无家世、无背景、帮不上他半点仕途,年幼的女儿更是他眼里的累赘、拖累。
看着身边战友靠着姻亲关系平步青云、一路提拔,黄振明心底极度失衡。
在一次南下的一次培训中,他搭上了南方驻地一位地方干部的女儿。
对方家世体面、人脉深厚,能直接给他铺路,是他梦寐以求的仕途跳板。
可最大的阻碍,就是他现存的婚史还有妻女。
军人无故离婚、抛妻弃子,档案留痕、名声尽毁,别说晋升,甚至会直接被清退部队。
这个年代政审极其严格,如果因为作风问题被抓到的话,一个弄不好枪毙都有可能。
黄振明绝不可能为了前途去走离婚这条路。
于是,他盯上了边境的高危任务。
他主动请缨上前线,借着战场炮火混乱、人员极易失踪的天然条件,亲手策划了一场完美金蝉脱壳。
他刻意制造失联假象,谎报阵亡,创造了虚假阵亡的报备条件。
借着战时审核仓促、南北信息不通、跨区档案不联网的漏洞,彻底注销“黄振明”军籍与在世档案。
旧的他,死在了1951年的战场上,成了全军表彰、万民敬重的烈士。
新的他,换了名字,换了身份。自此拥有了干净的履历,悄无声息入伍了南方 的驻军,履历清白,年轻有为。
他顺理成章的攀上干部岳父家,顺利再婚,五年间步步高升、风光无限,家庭美满、仕途坦荡。
而所有的代价、所有的烂摊子,全部扔给了曾经陪他共苦的妻女。
整整五年。
世人年年祭奠的烈士黄振明,年年同情苦命的黄家一家老小。
全村、全公社无人不夸他忠勇大义,无人不叹黄家一家人的命苦。
黄振明的父母一辈子只生了黄振明这一个孩子,突然白发人送黑发人,没撑两年就撒手人寰了。
五年光阴,他身居高位,日子安稳体面,衣食不愁,新家庭和和美美。
江莱却靠着每月微薄到勉强糊口的烈士抚恤金,守着破落土屋,独自一人拉扯幼女,在北方苦寒贫瘠的土地上熬命求生。
他不曾寄回一分钱粮,不曾捎来只言片语。
他彻底抹去她们母女的存在,心安理得享受着用妻女苦难换来的荣光人生。
原主的死亡时间,定格在1956年12月7日。
这年北方暴雪连绵,大雪封山,天寒地冻。
家中存粮早已见底,就连柴火都烧尽了,破旧的土屋四处漏风,贫寒交迫。
原主早已感染风寒,持续低烧多日了,身体虚弱到了极致。可为了不让年仅七岁的女儿冻饿殒命,她咬牙硬撑着高烧虚弱的身体,独自踏上去后山找食物和拾柴的险路。
山路积雪厚重,冰层坚硬湿滑。
心力交瘁、身冷体虚的原主,脚下一滑,狠狠摔砸在结冰陡坡上,浑身磕碰的 都是青紫,四肢冻得僵硬麻木。
她凭着最后一丝牵挂女儿的执念,艰难爬回了破旧的土屋。
可家中药无一粒,热食也无一口,高烧暴涨不退。
在这个风雪呼啸、寒彻骨髓的深夜,原主在无尽的寒冷与绝望中,悄无声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终年,二十七岁。
原主死后,年仅七岁的女儿黄念安,落得更为凄惨的结局。
大队暂时将孤苦无依的念安安置在县城的福利院里。
远在南方、换名做官、岁月安稳的黄振明,听闻原配病逝、亲女流落到福利院的消息,心中没有半分愧疚悔恨,只有极致的恐慌。
他怕五年前那场精心策划的假死骗局败露。
怕自己伪造阵亡、洗档更名、隐瞒婚史、军中再婚、抛妻弃女的滔天丑闻彻底曝光,毁掉他现有的前程、地位与新家庭的安稳日子。
他不惜斩草除根,暗中托人跨省层层施压,授意福利院人员无需格外照拂这个孩子,刻意淡化孩子的存在。
本就物资紧缺、人手不足的福利院,这下更无人真心看护这个本就体弱单薄的小女孩了。
缺衣少食、有病无医。
仅仅三个月后,也就是1957年3月,春寒未消,念安染上急性肺炎。
小小稚童孤零零的躺在冷硬的床板上,小小生命终于在这一天彻底没有了生机。
她们从未拖累过谁,却成了黄振明青云路上最廉价、最残忍的垫脚石。
死后双双草草埋在城郊无人问津的荒坡,一抔薄土,荒草萋萋,连一块刻名的木牌都未曾拥有。
原主的愿望,第一是护女儿平安长大。她骤然离世,留幼童孤身飘零,被亲生父亲为名利间接弃杀,小小年纪却早早夭折。她至死愧疚,没能护住自己唯一的孩子。
第二,她手握当年夫妻婚书、往来家书、旧年军务凭证,清清楚楚握着黄振明假死换名、欺世盗功、抛妻弃女的全部铁证。
可她不敢说、不能说。
烈士名誉重于天,无人会信一介乡下寡妇污蔑殉身英雄。一旦开口,只会被扣上诽谤英烈、疯癫妄言的罪名,还会被剥夺仅存抚恤金,连女儿最后一条活路都会彻底斩断。真相烂在心底,公道至死无归。
第三,自黄振明蓄意假死、抛妻攀贵之后,她的人生再无自我。只剩下了奉养公婆,养女儿。一辈子看人脸色、隐忍退让被命运裹挟,从未堂堂正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第四,她与他同甘共苦、风雨相随,真心待他,待他的父母。
换来的却是一场精心算计的背叛、一场泯灭人性的抛弃、一场欺瞒天下的骗局。
他为前程亲手葬送妻女一生,作恶做尽,却洗尽痕迹、身居高位、阖家美满、步步高升,终生不受半分惩罚。
江莱骤然睁眼。
入目是破败老旧的土坯房,墙面糊着泛黄卷边的旧报纸,窗纸破洞漏风,刺骨寒风呼呼灌进屋舍。
身上盖着一层发硬、打满厚补丁的旧棉被,浑身滚热发烫,头脑昏沉虚弱,正是风寒高烧最凶险的时刻。